北雍,拒马城。
风卷着雪渣子砸在破旧的木板门上。啪啪作响。
铁匠铺里没生火。
冷风顺着屋顶的漏风处灌进来,冻得水缸里的水结了层厚冰。
老赵头抓起一把生锈的铁钳。
他双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大,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黄水。
他盯着面前那个用来打马掌的铁砧板。
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师傅,咱这火还生不生了?”
小徒弟缩在墙角,袖子揣在一起。
冻得鼻涕过河,吸溜了一大口。
“官府催了。明天要是交不出那五十副马拐子,又要拿鞭子抽人了。”
老赵头猛地转过身。
手里的铁钳狠狠砸在砖地上。
“当!”
铁钳弹起来,砸碎了旁边一个豁口的破陶碗。
“生个屁的火!不干了!”
小徒弟吓了一跳,往后瑟缩。
“不干?那可是杀头的罪啊师傅……”
“杀头也比在这饿死强!”
老赵头扯开破棉袄的衣襟,从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印着黑字,边缘沾着油污。
是一张《无妄日报》。
这报纸是过路商贩拿来包烧饼的,被他捡了回来。
“你认字少,师傅念给你听。”
老赵头双手抖得厉害,把报纸怼到小徒弟脸前。
“无妄城钢铁厂招工。包吃包住。”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涩。
“顿顿有肥肉。干满一个月,发二两银子。二两!”
老赵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打铁桶。
黑水淌了一地。
“咱们在这给朝堂打铁,打了一辈子!连口糙米粥都喝不饱,还要交人头税!”
他眼眶通红。
“人家那地方,晚上屋里头亮得跟白天一样。不用摸黑干活,还发钱。”
老赵头一把扯住小徒弟的领口,往门外拽。
“收拾铺盖!今晚就走!这破北雍谁爱待谁待!”
同一天夜里。
南楚,江陵府外的桑树林。
泥巴地湿滑。
几十个女工背着蓝布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黑走。
天上下着小雨,阴冷潮湿。
一个胖女人脚底打滑。
“哎哟!”
她摔在烂泥坑里,包袱滚了出去,掉在水洼里。
“嘘!小声点!”
带头的年轻女工赶紧跑回来,捂住胖女人的嘴。
她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
只有雨打桑叶的沙沙声。
“二丫,咱真能跑出去?”胖女人爬起来,压低声音。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水师的巡逻船就在江上呢。被抓住了,要沉江的。”
“沉江就沉江。”二丫咬着嘴唇。
“刘姐,你不想去无妄城?我表姐上个月就偷渡过去了。”
二丫把包袱重新塞给胖女人。
“她写信回来。说在那边的服装厂干活。不用手摇纺车。”
二丫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发光。
“叫什么……脚踏缝纫机。脚一踩,布就缝好了。”
“厂子里还安了电风扇。夏天吹冷风,冬天吹热风。”
二丫喘了口粗气,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现在天天喝那什么奶茶。还买了玻璃镜子。”
胖女人听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南楚苛捐杂税重。织出的上好丝绸全要上缴皇宫。
她们这些织女,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
“走!不回头了!”
胖女人抓紧包袱,咬牙切齿。
“就是淹死在江里,老娘也要去看看那会吹风的铁疙瘩长啥样!”
大黎,徐州地界。
几个收税的衙役腰里挂着水火棍。
骂骂咧咧地走进一个村子。
村头那棵老槐树下,连个乘凉的闲汉都没有。
带头的衙役走到村长家门口。
抬起一脚,踹开虚掩的柴柴门。
“砰。”
木门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层黄土。
“王老头!交税了!赶紧的!”
衙役扯着嗓子大吼。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一只饿瘦的黄狗,夹着尾巴躲在磨盘底下,冲他呜咽了两声。
衙役皱起眉头,大步走进堂屋。
屋里空荡荡的。
桌子没了,板凳没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被刨走了。
墙角只留下一堆破烂的稻草。
“头儿……没人啊。”
后头跟进来的小衙役咽了口唾沫。
“咱们去别的家看了。全空了。连隔壁村都空了。”
小衙役手里捏着一张纸片,递过去。
“墙上贴着这个。”
带头的衙役接过来。
又是《无妄日报》的招工广告。
“去他娘的无妄城!”
衙役把报纸撕得粉碎,狠狠砸在地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
“人全跑光了!这税收不上来,上面要打断咱们的腿啊!”
小衙役缩着脖子。
左右看了一眼,凑近带头衙役的耳朵。
“头儿……要不……”
他结结巴巴地说。
“要不咱们也跑吧。听说无妄城城管局招保安。管饭,还发制服。”
带头衙役愣住了。
他看着满地碎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村子。
手里的水火棍“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走!回去收拾细软!”
列国的边境线,彻底成了摆设。
防线再严,也挡不住千千万万双向往好日子的脚。
风陵渡的城门外。
队伍排出了十里地长。
到处都是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的人。
小孩在哭,大人在吵。
嘈杂的人声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冲天而起。
城墙上的探照灯打下来。
把这片黑压压的人海照得惨白。
萧砚坐在轮椅上。
左脚踝上那根高碳钢铁链,重新换了个轻便点的扣子。
铁链拖在城门楼的青石板上。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
裁缝铺按着他的图纸手工缝的。布料挺括。
脸上架着那副自制的黑曜石墨镜。
嘴里叼着一根拇指粗的雪茄。
“嘶——呼。”
萧砚吐出一个浓白的烟圈。
烟雾在夜风中打散。
他没抽惯,烟气呛在嗓子眼。
偏过头,剧烈咳嗽了两声。
眼泪都咳出来了。
“这破烟叶子,劲儿真冲。”
沈万金抱着账本跑过来。
胖子身上也套了件西装。
只是他肚子太大,马甲的扣子崩掉了一颗。
走起路来,肥肉把西装撑得快要裂开。
滑稽得很。
“主、主子。”
沈万金拿着白手帕擦汗,气喘吁吁。
“外头人太多了。城南的棚户区全塞满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胖子绿豆眼放光。
“房价涨了三十倍!三十倍啊!”
萧砚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
在旁边的青铜香炉上磕了磕烟灰。
“涨就涨。有钱人买楼房,穷人住集体宿舍。”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天工坊的砖窑扩大产量。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能停。人来了就给我塞进厂子里干活。”
沈万金拨弄了一下算盘。
“可是主子……这人太多了。四国那边……怕是要急眼啊。”
“急眼?”
萧砚咧开嘴,笑得像个坑蒙拐骗的无赖。
他转动轮椅的轮子,往前凑近女墙。
看着底下那眼不到头的人流。
“这叫人口红利。老沈,你懂个屁。”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和石灰味的冷空气。
“他们拿刀逼我,锁我。现在,老子没动一兵一卒。”
萧砚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
“老子用一口饱饭,一盏亮灯。”
他冷哼一声,嘴角往下扯。
“就把他们的根基,抽得干干净净。”
大黎,上京。
曾经金碧辉煌的太和殿,现在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破败。
殿外头杂草长得有脚脖子高。
几个扫地的太监偷懒,躲在角落里打瞌睡。
大黎的老太傅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没穿朝服。
身上套着件旧棉袍。
头上的官帽不知道扔哪了,花白的头发散乱。
龙椅是空的。
姜清疏跑去无妄城后,朝堂就剩这几个老骨头在撑着。
老太傅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黄皮账册。
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账册边缘被汗水捏得发黑。
“报——!”
一个兵部的小吏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
门槛绊了脚。
小吏直接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前挪。
“太傅大人!徐州八个县,走空了六个!”
小吏带着哭腔,嗓子嘶哑。
“连守城门的官兵都跑了一半!全往无妄城去了!”
老太傅喉结上下滚动。
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他身后的户部尚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官帽滚落。
“太傅……太仓里的存粮,只够吃半个月了。”
户部尚书抹着眼泪,鼻涕泡都出来了。
“农夫不种地,全去无妄城踩缝纫机。今年秋收,颗粒无收啊!”
北雍,大殿。
平南侯的副将站在空荡荡的武将队列里。
他手里拿着一份急报。
“启禀摄政王,北境三个铁矿场爆发暴动。”
副将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嘴唇干裂。
“两万矿工砸了熔炉,杀出关卡。全跑去风陵渡了。他们说那边造什么蒸汽机,给肉吃。”
摄政王坐在台阶下的一把椅子上。
双手死死抓着椅背。
木头扶手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铁矿没了?那北雍的铁浮屠穿什么!拿什么打仗!”
摄政王咆哮,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没人回答。
南楚,建康。
几个老臣缩在偏殿里。
桌上的炭火盆早就熄了。
屋里冷得像冰窖。
“江陵水师提督来报。”
一个干瘦的文臣哆嗦着嘴唇。
“水师里一半的水手辞了军籍。说是无妄远洋商会招船员。跑一趟出海,能赚十两金子。”
他把密报砸在桌子上。
“水师的船,现在连个掌舵的都凑不齐。全成了江面上的烂木头。”
“妖术……这是妖术啊!”
另一个老臣捶着桌子,老泪纵横。
“萧砚那个贼子,他用的什么妖法!把天下人的心全勾走了!”
大黎太和殿。
老太傅跪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黄皮账册。
那是各地报上来的丁口税。
原本密密麻麻的名字,现在被红笔划掉了一大半。
赤字。
全是触目惊心的赤字。
没有刀光剑影。
没有战马嘶鸣。
只是那几张薄薄的报纸,几块便宜的香皂。
几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电灯泡。
老太傅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万斤巨石。
他大口喘气,肺管子发出嘶嘶的怪响。
他双手举起那本账册。
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老脸往下流。
混着鼻涕,滴在金砖上。
他悲从中来。
猛地将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砰!”
额头破了皮,鲜血渗出。
老太傅扯着沙哑破音的嗓子。
朝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国将不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