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上风很大。
吹得萧砚手里的白瓷茶缸直晃荡。
水波纹一圈圈往外漾。
他端起茶缸,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发涩。
楼下主街的半空中,悬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满客来大酒楼”。
字是用粗糙的透明玻璃管拼出来的。
管子两头接着黑色的皮线,连在墙角的变压器上。
“嗡嗡嗡。”
变压器发出低沉单调的电流声。
玻璃管里充了从化工厂提纯出来的惰性气体。
通上高压电。
管子里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绿光芒。
红得像血,绿得像翡翠。
在这煤油灯和松明火把的年代,这几道光简直像妖法。
项倾城光着脚踩在观星台的地砖上。
她身子往前探,大半个胸脯压在石头护栏上。
涂着红蔻丹的指甲死死抠着石头缝。
“萧砚,那琉璃管子里装的什么火?”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
“风吹不灭,还没有烟。大半个城都给照亮了。”
萧砚把茶缸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当啷”一声脆响。
“霓虹灯。”他抠了抠鼻子,弹掉指尖的一点灰。
“惰性气体通电发光。给你们说了也听不懂。”
他左脚往前挪了半步。
那根二十丈长的高碳钢铁链拖在砖面上,哗啦作响。
燕如霜站在两步外。
她手里的乌黑佩剑握得很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虬结的树根。
她没看那些灯。
只是死死盯着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大半夜,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
满客来大酒楼门口。
一辆冒着白汽的蒸汽轨道车“哐当哐当”停下。
刺耳的刹车声盖过了人声。
车门推开,走下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北雍的平南侯。
这老头平时在朝堂上穿惯了宽袍大袖。
今天却换了一身天工坊服装厂刚赶制出来的“西装”。
羊毛混着粗丝纺成的料子。
剪裁紧身,扣子一直扣到喉咙眼。
平南侯被那西装勒得喘不上气。
肚子上的肥肉把马甲撑得快要崩开。
他拿出一块白布帕子,胡乱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
大冷天的,硬是憋出了一身汗。
“侯爷,您慢点。”
旁边的大黎茶商赶紧伸手去扶。
茶商头上戴着个圆顶毡帽,手里拎着一根黑漆手杖。
学着报纸上画的洋人做派,走一步还拿手杖点一下地。
平南侯一把推开茶商。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粗糙的木头烟盒。
抽出一根手指粗的褐色卷叶。
雪茄。
东海商船刚从热带岛屿带回来的烟叶,手工卷的,没加过滤嘴。
他划着一根火柴。
硫磺味散开。
平南侯把雪茄凑到火苗上,猛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浓烈的烟草味直接冲进肺管子。
他咳得弯下腰,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掉。
“侯爷,慢点抽。这玩意儿劲大。”
茶商赶紧拍他的后背。
平南侯站直身子,抹了把脸。
强忍着咳嗽,硬是把雪茄重新叼在嘴里。
“你懂什么!城主报纸上写了,这叫绅士做派!”
他夹着雪茄,迈着八字步走进了酒楼。
酒楼大堂亮如白昼。
天花板上吊着几十个白炽灯泡。
照得地面的大理石砖直反光。
没有小二喊堂。
穿着黑白工装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子中间穿梭。
平南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端上来两个白瓷杯。
杯子里装着黑乎乎的液体,冒着热气。
咖啡。
商船从远洋带回来的豆子,直接拿铁锅炒焦了磨成粉泡的。
平南侯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苦。
比熬了三天的中药还苦。
苦得他五官全挤到了一块,舌头直打结。
他赶紧抓起桌上的白糖罐。
挖了三大勺粗糖倒进去,拿勺子死命搅和。
“这马尿一样的玩意儿,真能提神?”
他嘟囔着,又喝了一大口。
苦味夹着齁甜,在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没吐。
硬着头皮咽下去,还砸吧了两下嘴。
“嗯,无妄城的标准,就是讲究。”
茶商在对面坐下。
从怀里掏出一张散发着油墨臭味的《无妄日报》。
报纸抖开,哗啦直响。
“侯爷,今天的连载看了没?”
茶商指着副版。
“《歪嘴龙王》更新了。那女配今天被龙王挂在城墙上扇巴掌呢。”
平南侯叼着雪茄,凑过去看。
“真解气。老夫早看那个叫倾城的反派不顺眼了。”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
借着明晃晃的电灯光,看得津津有味。
观星台上。
萧砚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把滑到鼻尖的墨镜往上推了推。
“老沈这办事效率还行,雪茄和咖啡都铺开卖了。”
项倾城转过头。
桃花眼死死盯着萧砚。
“那黑水是能喝的?苦成那样,他们还抢着买?”
她刚才看账本。
那几麻袋叫咖啡豆的破树种子,卖出的价钱比南楚的极品碧螺春还贵十倍。
“包装,懂不懂?”
萧砚转动轮椅的轱辘。
铁链在底座上绕了半圈,卡住了。
他用力一扯。
“啪。”
轮椅猛地往前一窜。
萧砚没坐稳,身子一歪,手肘重重磕在石栏杆上。
“嘶——卧槽!”
他捂着胳膊肘,疼得直抽气。
半边膀子都麻了。
姜清疏走过来。
月白长裙扫过地砖。
她伸手想去扶萧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咳嗽了两声,把带血的帕子捏在手心里。
“你把四国的贵族全骗到这儿来,就为了卖这些苦水和毒草?”
萧砚缓过那阵麻劲。
甩了甩胳膊。
“这叫消费升级。大黎废帝,你这格局还是没打开。”
他指着远处的港口。
“走,去码头看看。”
轮椅顺着青石坡道往下推。
四个黑甲卫兵在后面扶着把手。
铁链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痕。
码头上灯火通明。
几台巨大的蒸汽吊车正在运转。
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黑烟滚滚。
“哐当!哐当!”
机械臂起落,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铁甲舰的底舱吊出来。
稳稳砸在木栈桥上。
沈万金站在货物堆里。
胖脸上的汗水在探照灯下泛着油光。
他手里那把缺角金算盘拨得飞快。
嘴里念念有词。
“胡椒三百箱!入甲字库!”
“橡胶原浆五十桶!送天工坊后院!”
“金砖……亲娘四舅奶奶哎,慢点放!金砖八十箱!全给老子抬进地库!”
沈万金喊破了音。
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他转头看见萧砚的轮椅过来。
连滚带爬地迎上去,跪在轮椅边。
双膝砸在木板上,砰的一声。
“主子!东海分舰队回来了!”
胖子激动得浑身肥肉直打摆子。
他指着后头几个巨大的铁笼子。
“按您的吩咐,抓回来的奇珍异兽。”
萧砚抬眼看过去。
铁笼子里装着几只毛茸茸的羊驼,正冲着外头吐口水。
旁边几个笼子里关着些花花绿绿的热带大鹦鹉。
扑棱着翅膀乱叫。
“把那羊驼的毛剪了,纺线做大衣。比南楚的丝绸保暖。”
萧砚打了个哈欠。
“鹦鹉送去拍卖行。起拍价一千两银子一只。告诉那帮贵族,这鸟会念诗。”
燕如霜站在轮椅后面。
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香料、白银、还有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货物。
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北雍国库一年的税收。
抵不上这码头上一晚上的流水。
萧砚没有招兵买马。
他只是造了几台冒黑烟的机器,弄了几条能在海里跑的铁船。
就把全天下的财富,像抽水机一样抽进了无妄城。
几个南楚的客商正指挥着苦力装车。
大车上堆满了玻璃杯、香皂和印着广告的报纸。
骡子打着响鼻,拉着沉重的大车往前走。
“张掌柜,这次回去,可是要发大财了。”
一个赶车的老把式蹲在车辕上,抽着劣质烟丝。
张掌柜穿着件滑稽的短马甲,冻得直缩脖子。
手里却死死攥着那张《无妄日报》。
“发财是小事。”
张掌柜咽了口唾沫。
“老李,你没见过这无妄城的晚上。那大灯泡子,照得连耗子洞都清清楚楚。”
他指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招牌。
“那叫不夜城。连街边的乞丐,晚上都蹲在路灯底下看话本小说。”
“那水龙头一拧,干净水就流出来了。不用半夜去井里打。”
老李抽了口旱烟,吐出个灰圈。
“真有那么邪乎?”
“比这邪乎十倍!”
张掌柜拍着大腿。
“回去我就把老家的田产全卖了。带着老婆孩子来这儿讨生活。进厂子踩缝纫机,一个月也有一两银子的工钱!”
大车“嘎吱嘎吱”地驶出风陵渡的城门。
朝着南楚的方向走去。
像张掌柜这样的商队。
每天有成百上千支。
他们拉着香皂、报纸、咖啡。
拉着对那种刺目光明的向往。
顺着官道,四散而去。
那些只属于无妄城的繁华。
那些不用早起生炉子、晚上有灯光看书的生活方式。
像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烈性病毒。
顺着这些商人的嘴。
顺着那一张张印满八卦和广告的报纸。
顺着每一块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悄无声息地。
传遍了整个九州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