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马路上,血水顺着路面的倾斜度往下水道流。
“滴答,滴答。”
铁栅栏挂着碎肉。
腥臭味混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在夜风里搅作一团。
一个没死透的灰衣杀手趴在路灯下。
他大口喘气。肺管子被砸穿了,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泡破裂的杂音。
姜清疏走到他面前。
布鞋踩在血泊里,吧唧作响。
杀手费力地仰起头。
原本罩在外面的粗布短打被扯烂了。
露出里面的衣裳。
上好的蜀锦内衬。月白色的丝线绣着竹叶暗纹。
腰带断了,半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掉在烂泥里。
杀手张开嘴。
“妖妃……顾相的冤魂……看着你……”
他吐出一块碎肉。
“大黎的江山……毁在你这贱人手里……”
姜清疏看着他的脸。
面色红润,皮肉紧实。就算受了重伤,也看得出平时吃得极好。
她没有说话。
喉咙里泛起一阵铁锈味。
她想起昨天天枢阁送来的急递。
大黎全境大旱。
徐州、青州,半年没下过一滴雨。
河床干裂,缝隙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村子里的水井抽不出水,全是黄泥浆。
饥民把树皮啃光了。
观音土吃进肚子里,拉不出来。活活胀死在路边。
尸体没人埋。野狗吃得眼珠子通红。
而眼前这个打着“复国”旗号的死士。
穿着蜀锦,佩着玉。
藏在难民堆里,吃得满嘴流油。
他们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发霉,看着百姓饿死。
然后把灾荒的罪名,扣在无妄城的电灯泡上。
怪罪蒸汽机吸干了水龙脉。
姜清疏胸口一阵发闷。
她弯下腰。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响。
她死死捂住嘴。
热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滴在那个杀手的脸上。
杀手瞪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姜清疏拿开手。
她低头,视线扫过杀手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乌黑的木牌。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
指尖摸到木牌,扯了下来。
入手沉重。是上等的铁木。
木牌正中间,刻着一个深深的“顾”字。
大黎前朝丞相,顾子昂的残党。
马路对面。
一根高耸的水泥电线杆立在夜色里。
顶端的白炽灯泡发出刺目的白光。
灯光下,十几个穿着灰布工装的工人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们刚下夜班。
每人手里捧着个大海碗。
碗里是粗面条,上面盖着两块厚实的红烧大肥肉。
工人们扒拉着面条。
呼噜呼噜的吸溜声,连街这头都能听见。
一个年轻工人咬了一大口肥肉。
油水顺着下巴滴在工装上。
他拿袖子一抹,咧嘴笑了。
“明天再加两个时辰的班。发了工钱,给我娘买件棉袄。”
旁边的老工人端着碗喝汤,砸吧砸吧嘴。
“这无妄城的肉,真香。”
姜清疏听着这些话。
她知道,这些工人全是从大黎逃荒过来的难民。
在大黎,他们是门阀世家砧板上的鱼肉。
在这里,他们是能吃上肉的活人。
萧砚坐在翻倒的烧烤摊旁边。
他手里端着个巨大的玻璃扎啤杯。
仰起脖子。
“咕咚。”
灌了一大口冰啤酒。
麦芽的香气混着碳酸气,让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老王!”萧砚冲着躲在推车底下的老板喊。
“再烤十串腰子!多放孜然!”
他放下酒杯。
扯过一张白色的餐巾纸,死命擦着白西装领口的那滴血。
越擦越脏。
白布糊成了一大片暗红。
“真晦气。这高定版西装废了。”
他骂骂咧咧,把纸团砸在血水洼里。
他不在乎什么门阀,什么江山。
他只心疼自己的衣服和没吃完的羊肉串。
姜清疏站在原地。
冷风吹透了她的月白外袍。
这件衣服看着素净。
内衬却用明黄色的金线,密密麻麻绣着大黎皇族的腾龙暗纹。
这是她身为女帝的最后体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顾”字木牌。
只要她还穿着这层皮。
只要大黎的国号还在。
这些蛀虫就会永远趴在她的身上吸血。
他们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源源不断地派人来刺杀萧砚。
他们要抢无妄城的火器,抢这里的工厂和钱财。
皇权。
正统。
全是吃人的借口。
姜清疏双手握住那块乌黑的铁木令牌。
手指一点点收紧。
木牌边缘硌着掌心的软肉,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发出风箱漏风的呼噜声。
她将残存的内力全部逼到双手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像盘在骨头上的青色铁丝。
指节泛出死人的惨白。
她用力往中间折。
木牌纹丝不动。
姜清疏咬紧牙关,牙齿咬破了下唇。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死死盯着木牌上的那个“顾”字。
“咔嚓。”
一声干涩的断裂声。
坚硬的铁木裂开一条缝。
尖锐的木刺扎破了姜清疏的掌心。
鲜血涌出来。
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她没松手。
双手继续发力,往反方向狠狠一掰。
“啪!”
木牌从中间断成两截。
她手掌张开。
两块碎木头掉进脚边的血水里。
砸起几滴暗红色的水珠,溅在她洗得发白的布鞋面上。
姜清疏抬起头。
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发丝贴在沾着血迹的面颊上。
她那张终日透着讨好与卑微的脸,此刻完全变了。
平静。
像一口封了百年的枯井。
她抬起双手。
摸向月白外袍的领口。
手指抓住丝绸打成的盘扣。
用力往外一扯。
“嘶啦——”
刺耳的布料撕裂声骤然响起。
盖过了街道上的风声。
丝绸从领口直接裂到衣摆。
三颗白玉扣子崩断,飞了出去。
一颗砸在萧砚的扎啤杯上。
“叮。”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萧砚吓了一跳。
手一抖,半杯啤酒洒在裤裆上。
冰凉的液体浸透了西裤。
他猛地站起来。
“卧槽!老姜你干嘛!”
他瞪圆了眼睛,手足无措地拍打着大腿。
姜清疏没有理他。
她耸了耸肩膀。
厚重的月白外袍连同里头的明黄腾龙内衬,顺着她的胳膊滑落。
掉在地上。
盖住了那个灰衣杀手的无头尸体。
明黄色的金线龙纹露在外面,很快被地上的血水浸透。
染成了一团肮脏的暗红。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纯棉中衣。
初冬的冷风打透了薄布。
紧紧贴在她瘦削的皮肉上。
她连半个寒战都没打。
背脊挺得笔直。
萧砚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西装外套。
几步跨过去。
铁链子在地砖上拖出哗啦啦的响声。
“你疯了!这大冷天的你想冻死啊!”
他抖开西装,想往姜清疏身上披。
“赶紧穿上!要死也别死在我的商业街上,影响房价!”
姜清疏偏过身子。
躲开了萧砚递过来的外套。
她没看他。
光着脚踩在柏油马路上。
布鞋刚才被杀手的血浸透,她嫌脏,一并踢掉了。
冰冷的粗糙路面磨着脚底板。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沉稳。
萧砚举着西装,僵在原地。
“你去哪!”
他扯着嗓子吼。
“医馆在南边!你走反了!”
姜清疏没有停步。
她抬头,看向街道的尽头。
那里是无妄城的中心广场。
一座三层高的红砖小楼矗立在夜色里。
楼顶竖着一根高高的钢铁天线。
天线顶端的红灯,一闪一闪,刺破了黑夜。
那是无妄城刚建好的广播电台播音室。
连着全城五百个高音喇叭。
也连着难民营的每一个角落。
风更大了。
吹得她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
两条纤细的手臂裸露在寒风中,冻得发青。
她踩着地上的血水和油污。
大步朝着那点红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