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长版蒸汽轿车停在路边。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雾,盖住了下水道井盖。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能憋死人。
姜清疏死死攥着那张大黎发来的急报。
指甲抠破了薄纸,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捂着嘴剧烈咳嗽,肩膀一抽一抽的。
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白丝帕上。
大黎半年滴雨未下,门阀残党煽动流民造反。
那帮旧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把她这个“妖妃”千刀万剐。
燕如霜坐在对面,拿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着剑鞘。
“治国治成这副烂摊子。”
她吹了吹剑格上的灰,声音冷硬。
“连几个前朝的余孽都压不住,丢人。”
项倾城拿着一根小银锉子,专心打磨着红色的指甲。
“燕帝这话说的,人家大黎的青壮年都跑来咱们工厂踩缝纫机了。”
她头都没抬,语调拉得老长。
“地里长不出庄稼,那可不得造反嘛。饿肚子的人最不讲理了。”
萧砚夹在中间,被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吵得脑仁疼。
车厢里混着三种不同的高级脂粉味,还有他吐出的雪茄烟雾。
发酵成一股让人反胃的闷香。
他觉得肺管子都被堵死了。
他一把扯松了白衬衫的领带。
领口敞开,露出锁骨。
“停车!”
萧砚用力拍打驾驶座后头的木挡板,震得木板梆梆响。
“老沈!靠边停!老子要下车!”
沈万金一脚踩在刹车踏板上。
橡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主子哎,外头乱糟糟的,您去哪啊?”胖子探出个脑袋。
萧砚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大口。
“吃烧烤!车里味儿太冲,再待下去我得憋出肺痨。”
他把白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肩膀上。
左腿迈出车门。
“当啷。”
高碳钢铁链砸在马路牙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五十斤重的生铁环拖在脚踝处。
萧砚一瘸一拐地往不远处的夜市走。
连头都没回。
夜市里人声鼎沸。
卖炒面的,卖炸串的。
高悬的白炽灯泡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萧砚挑了个偏僻的烧烤摊。
马扎子油腻腻的,他随便抽了张旧报纸垫上,一屁股坐下。
“老板,十串大腰子!多放孜然多放辣!”
他把西装扔在旁边的空凳子上。
冲着烟雾缭绕的烤炉喊了一嗓子。
烤炉后面站着个戴烂草帽的汉子。
满脸煤灰,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
“好嘞客官,您稍等。”
汉子低着头,手里拿着破蒲扇死命扇风。
火星子从炭盆里直往上窜。
这汉子叫顾六。
是前朝大丞相顾子昂生前养的死士头目。
他翻动着铁签子上的羊肉。
羊油滴在红炭上,滋啦作响,腾起一阵浓烈的白烟。
顾六隔着烟雾,死死盯着坐在那里的萧砚。
他认得这张脸。
就是这个男人,搞出什么狗屁工业。
让大黎的百姓全跑来做工,地荒了,老天爷降下大旱。
门阀里的老祖宗说了,是无妄城的灯泡吸干了大黎的龙脉。
不把这城毁了,天下就得大乱。
顾六的视线往下移。
落在了萧砚左脚踝上的那根粗壮铁链上。
他握着蒲扇的手背暴起两根青筋。
传闻无妄城主是个活神仙,能驾驭天雷。
可现在看看,算个什么东西。
被女人拿狗链子拴着脚的废人!
一个连路都走不快的残废。
顾六心里狂跳。
今晚,他们几十个死士伪装成难民和摊贩混进来。
本打算找机会放火制造混乱。
没想到,大鱼自己送上门了。
只要把刀架在这个残废的脖子上。
大黎那个姓姜的妖妃,敢不乖乖把传国玉玺和江山交出来?
顾相的在天之灵,就能闭眼了。
顾六清了清嗓子。
手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这是一个暗号。
周围几张小方桌上,正低头吃面的十几个粗汉,动作同时停了。
他们放下筷子。
手慢慢伸进麻布衣服的下摆。
手腕上绑着竹筒机括。
萧砚坐在桌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端起面前的大号玻璃杯。
里面装满了冰镇的麦子酒。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去,冻得牙根发酸。
他打了个带着麦香的酒嗝。
顾六端着个油乎乎的铁盘子,从烤炉后面走出来。
盘子里码着烤得焦黄流油的大腰子。
孜然辣椒面的香味直冲鼻腔。
“客官,您的腰子。”
他走到桌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就在盘子底碰触桌面的瞬间。
街角那根水泥电线杆上的变压器,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火花四溅。
头顶那一排亮得刺眼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
“啪”的一声。
全灭了。
整条街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昏暗。
只有烤炉里没烧透的木炭,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人群开始骚乱,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动手!”
顾六嘶吼出声,伪装的卑微荡然无存。
他双手抓住面前的小木桌,猛地往上一掀。
铁盘子飞在半空,大腰子和辣椒面撒了一地。
旁边的十几个死士同时暴起。
离烤炉最近的两个人,飞起一脚踹在铁皮炉子上。
沉重的烤炉翻倒。
滚烫的红炭、烧红的铁丝网,像一场火雨。
铺天盖地地朝着萧砚砸过去。
“活捉他!砍断他的手脚!”
顾六大喝。
他右手手腕一抖。
竹筒机括扣动,发出咔哒一声微响。
一把半尺长的精钢袖剑弹出。
剑刃上涂满了见血封喉的毒汁,在暗夜里泛着幽绿的光。
死士们从四个方向包抄。
封死了萧砚所有的退路。
他们知道这人脚上有链子,根本跑不掉。
只要拿住他,无妄城就是顾家残党的囊中之物。
一颗核桃大小的红炭飞过来。
不偏不倚,落在了萧砚白衬衫的领口上。
布料瞬间被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火星子烧灼着锁骨处的皮肉。
萧砚皱了皱眉。
肩膀微微一缩,肌肉绷紧。
“这衬衫老贵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他没站起来。
甚至连屁股都没离开那张油腻的马扎。
左手依然端着那杯冰凉的扎啤。
右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准确地抓住了一根飞过的大腰子铁签。
顾六的身体扑了上来。
毒刃撕裂空气,带着嘶嘶的风声。
直取萧砚的颈动脉。
只要划破一点皮,神仙难救。
剑尖逼近。
三寸。两寸。
剑刃带来的凉风,已经吹动了萧砚脖子侧面的汗毛。
萧砚张开嘴。
一口咬住签子上那块烤得最焦脆的羊肥肉。
牙齿用力一扯。
肥油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孜然的辛香,烫得舌头微卷。
他嚼了两口。
嘴唇上沾满了黄油和红色的辣椒末。
他抬起眼皮。
看着近在咫尺、因狂热而面目狰狞的顾六。
萧砚咽下嘴里的肉。
端起扎啤杯,又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盯着顾六手里的袖剑。
声音在四周的喊杀声中,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们这帮古人。”
萧砚打了个酒嗝。
“刺杀前,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