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圆的话像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
兜头浇在萧砚的脑门上。
他捏着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
纸页被他翻得哗啦啦直响,带起一阵细风。
空的。
全是大片的赤字,以及资产转移的朱红交接印鉴。
“不可能。”
萧砚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嗓子干涩发疼。
“老沈那个抠门精,敢把金库的钥匙交出去?疤脸手底下的三千火枪队是吃白饭的?”
他把账册狠狠砸在铁板床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陈圆圆叹了口气。
她拢了拢暗紫色的裙摆,靠在冰冷的舱壁上。
“城主,您在东海海岛上晒太阳的时候,这三位姑奶奶联手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刀架在脖子上,老沈连他太奶奶的陪嫁金镯子藏在哪都招了。”
“疤脸更惨。燕女帝单枪匹马进了西大营,一剑削了点将台的帅旗。几千个杀胚硬是没敢放一枪。”
萧砚两眼发黑。
胃里一阵绞痛,饿得直冒酸水。
好几天没吃顿饱饭,现在连家底都被人抄了个底朝天。
他扯过床栏上搭着的一件灰布长袍,胡乱裹在身上。
遮住那条破破烂烂的大红花裤衩。
转身往外走。
“哗啦,哗啦。”
五十斤重的高碳钢铁链在铁甲板上拖行。
磨出刺耳挠心的声响。
左脚腕上的血痂再次被撕裂。
温热的血水顺着脚踝流进白袜子,黏糊糊的。
萧砚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一步一瘸地往外挪。
风陵渡的冷风带着江水的腥气。
吹得城主府院子里的枯叶满地乱滚。
萧砚走到议事大厅门口。
双手用力推开虚掩的红漆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残破的呻吟。
屋里烧着三个大火盆,热浪扑面砸来。
混着一股浓烈的水沉香气味。
大厅正中的黄花梨木长桌旁,稳稳当当坐着三个人。
项倾城穿着南楚的孔雀蓝锦袍。
手里捏着一把紫檀木算盘。
涂着红蔻丹的指甲在算珠上拨得啪啪响。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半尺高的银票和各地商铺的地契。
姜清疏坐在左侧的红木椅上。
月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青砖上。
她低头翻着一堆细小的竹筒。
那是天枢阁传递绝密情报用的信管。
她时不时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眉头微皱。
燕如霜一身黑衣,坐在右侧。
那把乌黑的佩剑横在腿上。
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风陵渡城防驻军图。
她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正在地图上画着红色的交叉。
听到门口刺耳的铁链声。
三个女人同时停下动作。
抬起头,齐刷刷看向扶着门框的萧砚。
萧砚大口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木门槛上。
“抢劫是吧?”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因为愤怒和虚弱有些发颤。
“趁我不在,合伙把老子的家底掏空了?”
项倾城放下手里的紫檀算盘。
她端起手边的一盏热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抢?城主这话多难听啊。”
她轻笑出声,视线扫过萧砚狼狈的装扮。
“孤核对了无妄远洋商会的总账。你造铁甲船、买生铁,把账面的现银抽得干干净净。”
“外头那帮投了钱的股东要是知道你卷款跑路,明天就能把这城主府的房顶掀了。”
项倾城抿了一口茶。
把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孤这是帮你兜底。现在钱庄、商会,还有海里那几十艘船,全挂在南楚户部的名下。”
她站起身,绕过桌角往前走了两步。
“以后外头的生意,孤替你管。免得你再动什么歪心思,拿金条去填海。”
萧砚瞪大眼睛。
指着项倾城的手指头直哆嗦。
“你放屁……那是老子拿命换来的家当!你凭什么接管!”
“凭她有钱填窟窿。”
姜清疏淡淡地插了一句嘴。
大黎废帝把手里的竹筒扔进旁边的竹篓里。
竹简撞击,哗啦作响。
她从袖兜里摸出一块乌黑的铁牌,扔在桌面上。
上面刻着一个醒目的“枢”字。
“天枢阁的情报网,平时太散漫了。”
姜清疏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脸色苍白如纸。
“你手底下那些暗探,为了找个人能把东海翻过来,动静太大。惹人耳目。”
“我重新定了规矩。”
萧砚盯着那块牌子,头皮发麻。
那是他用来联络九州各地暗线的最高指挥令牌。
令牌离身,意味着他的眼睛和耳朵全被割断了。
“老姜,你把令牌给我放下。”
萧砚往前迈了一大步。
沉重的铁链绊在门槛上。
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倒。
单膝重重磕在地砖上。
“嘶——”
膝盖骨像裂开一样疼,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姜清疏没动。
她把令牌重新收回袖子里。
“退之哥哥,以后九州的每一只信鸽,飞进无妄城前,都得先过我的眼。”
她看着萧砚跪在地上的样子,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昨天在海岛上喝了几个椰子,我也能半个时辰内知道。”
“这样,你就丢不了了。”
“你们两个……”
萧砚双手撑着冰凉的地砖,试图爬起来。
脚腕的生铁环勒得骨头生疼,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转头看向右边的燕如霜。
“老燕,你不管管?她们这是在夺权!把无妄城搞垮了,对北雍有什么好处!”
燕如霜拿着朱砂笔,在城防图上重重画下最后一笔。
她放下笔,抬起眼皮。
“垮不了。”
她声音冷硬,像冬夜里冻结的湖面。
“贪狼营的三千火枪手,还有火炮营,现在全归朕调遣。”
“西大营的防务,朕重新做了调整。城墙上的岗哨增加了两倍。”
燕如霜站起身。
长剑剑鞘砸在椅子扶手上,发出“砰”的闷响。
“墨公那个老头不听话,朕让他去高炉前站了两个时辰。他现在很老实,正在赶制加固的锁扣。”
她走到萧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城里的治安,朕来管。谁敢造反,就地格杀。”
“包括你那个只会算账的死胖子管家。”
萧砚彻底懵了。
瘫在地上忘了起来。
钱袋子被没收了。
情报网瞎了。
枪杆子也被缴了。
他现在就是个脖子上套着绳子的光杆司令。
“行,你们狠。”
萧砚喘着粗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扶着一张空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椅子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干裂的嘴唇抿紧。
“把我的底牌全抽干了。那还要我这个城主干嘛?直接把我宰了得了。”
项倾城走回桌边。
重新拿起那把紫檀木算盘。
指甲刮过算珠,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宰了你?那多可惜。”
她桃花眼微垂,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你脑子里那些画图纸的奇技淫巧,还得留着给咱们造船造枪呢。”
“你不是喜欢搞什么流水线吗?以后就在后院画图。画出一张有用的,孤赏你一顿好饭吃。”
“我画你大爷!”
萧砚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特别明显。
他老脸一红,强撑着气势大吼。
“没老子的密码,你们连天工坊的图纸库都打不开!那些蒸汽机的核心部件,只有我知道怎么调试!”
“你们真以为抢了账本和兵符,就能玩转工业革命了?”
他手掌用力拍着椅子扶手。
“停了老子的钱,明天工厂就得停工!”
燕如霜冷哼一声。
“停工就杀人。”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
“不干活的,砍了。造不出来的,砍了。天下这么多流民,总有怕死的。”
“退之,你那套商人的规矩,在朕的刀面前不管用。”
姜清疏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退之哥哥,别白费力气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你那套用金银牵制三国的把戏,我们看懂了。”
“既然城主管不好自己的腿,总是想往外跑。”
她放下茶杯。
抬起头。
三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姜清疏继续往下说。
“那这庞大的家业,我们做妻子的,就代为保管了。”
“妻子?”
萧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脚踝的铁链“哗啦”一声扯得笔直,砸在青砖上。
疼得他直冒眼泪。
“谁特么承认你们是妻子了!老子没签婚书!没拜过天地!”
他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面前的三个女人,手指乱晃。
“你们这是非法囚禁!是抢劫!放老子回现代,老子能告得你们把牢底坐穿!”
他语无伦次,把现代的词儿都吼出来了。
项倾城掩嘴轻笑。
“什么现代古代的。在这里,孤的印信就是规矩。”
她从桌上的红木盒子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宣纸。
“你没签婚书没关系。孤已经拿你的城主大印,在南楚、北雍、大黎的国书上盖了章。”
她把宣纸扔在萧砚脚边。
纸张散落一地。
“昭告天下。无妄城主萧砚,同时入赘三国。咱们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萧砚看着脚边散落的国书。
上面盖着醒目的红色大印。
脑子里轰的一声。
天塌了。
不仅被夺权,连清白都被官方认证给分尸了。
同时入赘三国?
这以后走在街上,得被全天下的男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他双手重重砸在黄花梨木桌面上。
“砰!”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茶壶跳了起来。
热水溅出,洒在手背上。
烫红了一片皮肉。
但他没觉得疼,只有满腔的憋屈和怒火。
“土匪!强盗!你们这是明抢!”
萧砚指着她们的鼻子大骂,额头的青筋一鼓一鼓。
“老子不干了!图纸不画,字不签!有种你们饿死我!”
项倾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她把手伸进孔雀蓝锦袍的袖兜里。
摸索了两下。
随手往桌上一扔。
“叮当。”
两枚生锈的铜板在黄花梨木桌面上打转。
最后停在萧砚的手边。
“这是您这个月的零花钱,省着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