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如霜贴得很近。
海风吹乱了她鬓角的那撮白发。
她冰凉的手指贴着萧砚晒得脱皮的脸颊,慢慢往上滑。
指腹的剑茧刮着皮肉。
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萧砚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咽下一口发苦的海水。
他想往后退,左脚刚一动,沉重的生铁链子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拽得他脚脖子生疼。
退无可退。
“外头的太阳毒。瞧把你晒的,皮都裂了。”
燕如霜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星子。
大拇指摸到萧砚侧脸的一块死皮。
用力一抠。
死皮连着一点嫩肉被生生撕下来。
“嘶——”
萧砚疼得缩紧脖子,一滴血珠子冒了出来。
“老、老燕……”萧砚舌头打结,声音干哑。
“我这是去探查新航线,没带防晒的草药……”
燕如霜没接茬。
她沾着血的指肚顺着萧砚的下巴往下走。
滑过喉结,停在他沾着海水的大红花裤衩腰带上。
另一只手攥住那根大拇指粗的高碳钢铁链。
往上猛地一提。
五十斤重的铁环撞在木跳板上,砸出一个凹坑。
“退之。”
燕如霜看着他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以后,你再敢踏出无妄城半步。”
她把沾血的手指按在萧砚的嘴唇上,堵住他想狡辩的话。
“每跑一次,锁链加重十斤。”
萧砚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冷风一吹,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十斤十斤地加。加到两百斤,三百斤。”
燕如霜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冰。
“你试试?”
她没等萧砚开口。
手腕一转,扯着铁链就往栈桥上走。
“走。”
巨大的拉力从左脚踝传来。
萧砚一个踉跄,险些从跳板上栽下去。
他赶紧伸手扒住木栏杆,光着脚丫子连滚带爬地跟上。
生铁环在脚脖子上摩擦,生疼。
姜清疏站在木桩旁边。
月白长裙的下摆沾满了黑泥。
她看着萧砚狼狈地走下来。
手里捏着那根天蚕丝绳,丝绳上还残留着勒痕。
她捂着嘴。
剧烈咳嗽了两声,拿开丝帕。
帕子中间汪着一滩新鲜的黑血。
“萧砚哥哥,北雍的铁太沉,容易磨破皮。”
姜清疏喘着粗气,把带血的帕子塞回袖口。
“你要是觉得重,我就拿这丝绳把你绑在大黎的祠堂里。”
她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
“吊在房梁上。脚不沾地,就不累了。”
萧砚头皮发麻。
这一个两个的,全特么疯透了。
他干笑两声,扯动嘴角的干皮。
“不累,铁链子挺好,权当负重锻炼身体了。”
项倾城踩着高跟皮靴,从跳板另一侧走下来。
鞋跟踩在木板上,哒哒作响。
她拖着那张挂着倒刺的精钢渔网。
倒刺刮在栈桥的木刺上,切出一条长长的白痕。
“锻炼身体?城主真是好兴致。”
项倾城桃花眼往上挑,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孤的渔网也闲着。你要是喜欢,晚上睡觉的时候,孤用它给你当被子盖。”
“别!我怕扎!”
萧砚猛地抱住胳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拓跋玉儿跟在最后面。
手里甩着那根套马索。
她嚼着一块风干羊肉,满嘴油光。
“吃人的魔王,你也有今天。活该被拴成狗。”
她啐了一口肉渣在甲板上。
队伍开始往城里走。
码头上的黑甲卫兵和水手齐刷刷分成两排。
让出中间一条宽阔的大路。
鸦雀无声。
几万双眼睛,全落在那个穿着破花裤衩的城主身上。
沈万金抱着缺角金算盘,跑在最前头。
胖子手里举着个大号铁皮喇叭。
满脸油汗,绿豆眼四下乱转。
“看什么看!都转过去!城主体察民情,穿得凉快点怎么了!”
他冲着两边的卫兵吼。
卫兵们赶紧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内伤。
进了风陵渡的主街。
石板路面硬邦邦的。
萧砚光着脚踩在上面,硌得脚底板生疼。
左脚踝上的铁环每走一步,就往下坠一下。
磨破了皮肉。
鲜血渗出来,混着铁锈,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线。
“哗啦,哗啦。”
五十斤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
平时卖烧饼的、打铁的、卖布的。
全跑出来看热闹。
他们看着这个一手缔造了无妄城奇迹的男人。
像个犯人一样被铁链拴着。
萧砚把脑袋埋得极低。
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社死。
绝对的社死。
他宁可现在天上掉下一发红夷大炮的炮弹,把他当场炸成灰。
“老沈……”
萧砚压低破锣嗓子,喊了一句。
沈万金赶紧凑过来,大脸盘子上全是汗。
“主子,您吩咐。”
“去给我找条裤子。哪怕是麻袋也行。”
萧砚两只手死死拽着那条大红孔雀裤衩的边缘。
海风一吹,裤裆里凉飕飕的。
沈万金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一下走在前面的燕如霜。
燕如霜后背像长了眼睛。
手里的铁链猛地一抖。
“当!”
铁环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子乱蹦。
沈万金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
“主子,您忍忍。这会儿老奴要是给您递裤子,燕女帝能把老奴的皮剥了。”
走完这三条街。
萧砚觉得比他在海岛上叉半个月的鱼还要累。
脚底板早磨出了几个大血泡。
血泡破了,粘在石头缝里,钻心的疼。
终于。
城主府那两扇包铁的红漆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大门敞开着。
门槛极高。
燕如霜停在门槛前。
她转过身,看着落后几步的萧砚。
“快点。”
她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手里用力一拽。
铁链绷直。
萧砚左腿被猛地拉扯。
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倒。
“砰”的一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
裤衩本来就破,这一下直接撕到了大腿根。
“卧槽!”
萧砚疼得龇牙咧嘴,双手撑着台阶想爬起来。
姜清疏走上台阶。
月白长裙从他眼前扫过。
她没停步,也没伸手扶他。
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退之哥哥,大门槛高。你爬不进来,我大黎的宗庙可多得是柱子。”
她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项倾城光着脚走到萧砚身边。
她弯下腰,涂着红蔻丹的指甲在萧砚的背上划过。
带起一串鸡皮疙瘩。
“城主,以后就在这府里安心待着。”
她桃花眼里透着狠厉的算计。
“外头风浪大,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
项倾城冷哼一声,跨进大门。
拓跋玉儿直接从萧砚身边跳了过去。
靴底带起的泥沙溅了萧砚一脸。
“活该。”她吐出两个字,跑进院子。
萧砚咬着牙。
双手抠着台阶边缘,硬生生撑起身体。
左脚踝上的铁环已经嵌进了肉里,血糊糊的一片。
他一瘸一拐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脚底板在青砖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哐当!”
他前脚刚踏进院子。
两扇包铁的厚重红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上。
木轴发出沉闷的嘶吼。
生铁门栓轰然落下,死死卡进凹槽里。
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落了萧砚一头一脸。
院子里没有风。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燕如霜站在院子正中间。
她松开了手里的铁链。
生铁链子当啷掉在青砖上。
“来人。”
她没有回头,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四个手持斩马刀的黑甲卫兵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
铁甲片碰撞,哗啦作响。
“把城主送回卧房。”
燕如霜扯过旁边架子上的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死皮。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卫兵走过来,架起萧砚的两条胳膊。
萧砚没反抗。
他累透了。
脚上的血流在地砖上,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这几天在海上漂泊,加上刚才那一路游街。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睡觉。
“随便吧。”
萧砚耷拉着脑袋,任由卫兵拖着他往卧房走。
铁链子在身后拖出一长串刺耳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反正在哪都是睡。大不了就当这城主府是个豪华监狱。有吃有喝,饿不死。”
他心里甚至还存着一丝侥幸。
只要老沈还在管钱,只要天工坊还在造火器。
他这个城主的底牌就还在。
等这帮女人气消了,他再拿远洋商会的干股分红去哄哄,照样能把铁链子摘了。
“砰。”
卧房的木门被关上。
卫兵从外面上了两道大锁。
萧砚被扔在柔软的拔步床上。
床是新打的,带着浓烈的金丝楠木香气。
他翻了个身,扯过一床丝绸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沾着沙子和血迹的花裤衩把被面弄脏了,他也没管。
脑袋沾上枕头,三秒钟。
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失去了在街上溜达的自由。
以为这铁链子就是最大的惩罚。
他睡得很沉。
甚至还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海岛上,正在烤那条没吃完的石斑鱼。
他根本不知道。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这一刻。
议事大厅里。
三个女人围站在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案几前。
案几上,堆满了账本、印信、还有天工坊的图纸。
门外,红叶带着三百死士,已经封锁了城主府所有的出口。
一场将彻底掏空他一切的疯狂报复。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