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靠在太师椅上。
地龙的余温从砖缝里透出来,烘着他的脚底板。
脚踝上的铁链凉得扎人。
他扭头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连个鸟影都没有。
跑不掉,金库被端,军权被缴。
三个武道宗师级别的疯女人天天拿眼睛盯着他。
真在这当一辈子宠物?
萧砚咬着嘴唇,死皮被扯破。
一丝血腥味在舌尖化开。
他猛地坐直身子。
左腿的铁链“哗啦”一声撞在椅子腿上。
把这世界变成老子喜欢的样子,让你们这帮土包子开开眼。
“老沈!老墨!”
萧砚扯着破锣嗓子冲门外吼。
风灌进喉咙,他干咳了两声。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沈万金抱着那把缺角金算盘,一溜小跑滚进屋里。
墨公顶着乱糟糟的白发,手里还捏着半截生铁尺子,跟在后头。
“主子,您叫老奴?”
沈万金胖脸上的肉直哆嗦,缩着脖子看那根铁链。
“去岭南,或者往更南边的林子里找。”
萧砚伸手在茶几上蘸了点冷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树的形状。
“找一种树。拿刀割开树皮,会流白色的稠浆水。干了之后有弹性。”
他抬头盯着沈万金。
“搞几大桶原浆回来,熬煮加硫磺。这叫橡胶。”
沈万金咽了口唾沫。
他双手一摊,苦着脸。
“主子哎,商会的人马现在归项女帝管。出城买东西得批条子,老奴手里连个买烧饼的铜板都没了。”
“你去前厅找她。”
萧砚靠回椅背,冷笑出声。
“你就告诉那个狐狸精,老子闲得骨头发痒,要造大玩具。”
他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链。
“她不给钱,我今晚就在院子里砸铁盆,大家谁也别想合眼。”
沈万金抹了把脑门的虚汗,连声应下,转身往外跑。
萧砚转头看向墨公。
“老墨,库房里还有紫铜没?”
墨公愣了一下,点点头。
“有。上次造火炮剩下几百斤纯铜锭子。”
“拉成丝。越细越好。外面裹上油布和生丝。”
萧砚双手比划着。
“再找几块大号天然磁石。用铜线一圈一圈绕在生铁芯子上。”
墨公听得一头雾水。
手里的生铁尺子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城主,绕铜线干啥使?这也不像机括啊。”
“连上后院那台小蒸汽机的皮带,让它在磁石中间转。”
萧砚咧开干裂的嘴唇。
“只要转得够快,这铁疙瘩就能产雷电。”
墨公倒抽一口凉气,几根白胡子跟着抖了抖。
老头没敢多问,抱着铁尺子狂奔出去。
前厅。
三个火盆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
项倾城坐在大案后头,翻着远洋商会的账册。
沈万金跪在台阶下,把萧砚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燕如霜坐在侧边的红木椅上。
手里捏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顺着乌黑剑刃慢慢刮擦。
“刺啦。”
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
“给他。”燕如霜头都没抬。
“笼子里的鸟,总得给根木棍让它啄。不然就得自己拔毛了。”
姜清疏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药汁苦味冲鼻。
她仰头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让他折腾。听见后院有动静,我心里踏实。”
项倾城撇撇嘴,拿朱砂笔在账本上批了个条子。
揉成一团砸在沈万金的胖脸上。
“滚去账房领钱。告诉他,别把房子烧了就行。”
五天后。
城主府后院的偏房,彻底变成了黑作坊。
萧砚把下摆扎在腰带里,袖子挽到胳膊肘。
脸上全是被煤烟熏出的黑灰。
只有两只眼睛透着狂热的亮光。
“砰!”
一个泥炉上的坩埚突然炸裂。
滚烫的玻璃液顺着砖缝往下流,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卧槽!”
萧砚猛地往后一跳。
脚踝上的铁链扯在门槛上,绊得他一个踉跄。
一滴飞溅的玻璃渣子擦过他的手背,烫出一溜血泡。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吸溜了两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温度不够!风箱拉快点!”
两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满头大汗。
双手死死拽着巨大的牛皮风箱,呼哧呼哧往炉膛里鼓风。
火苗窜起半丈高,烤得屋里像个蒸笼。
旁边的工作台上。
墨公捧着个刚吹好的鸭梨状玻璃泡。
玻璃还有些发软,透着浑浊的青色。
“城主,这琉璃罩子薄得像纸,一捏就碎。”
老头双手直哆嗦,生怕弄坏了。
“就得薄。”
萧砚抓起一把铁钳,夹住一根细得像头发丝的黑色细线。
这是他带着几个工匠,用黑钨矿粉掺着炭粉,在高温下反复锻打拉出来的钨丝。
废了七八个坩埚,才弄出这么一小截勉强能用的。
脆弱得只要手一抖就会断。
萧砚屏住呼吸。
胸膛停止了起伏。
他小心翼翼地把钨丝固定在两根粗铜丝的顶端。
然后塞进那个玻璃泡里。
“封口。留个针眼大的孔。”
一旁烧红的火钳夹着松香和生胶,滴在玻璃泡底座上。
死死封住缝隙。
萧砚转身抓起一个改装过的压水井皮老虎。
“抽气!把里面的空气全抽干!”
几个工匠轮流上阵,压着皮老虎的拉杆。
“库哧,库哧。”
玻璃泡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萧砚死死盯着那个简陋的抽气阀,额头上的汗砸在眼睫毛上。
他不敢擦。
差不多了。
他拿烧红的铁钎烫死最后的抽气孔。
一个粗糙、浑浊、底部糊着一坨黑胶的白炽灯泡。
静静地躺在木头桌子上。
“轰!”
偏房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小蒸汽机启动的动静。
水烧开了,蒸汽顶着活塞开始做往复运动。
皮带摩擦着生铁轮轴,发出刺耳的尖啸。
萧砚抓起那颗灯泡。
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挪走到院子里。
太阳刚好落山。
风陵渡的初春,天黑得极快。
冷风刮过院墙,卷起地上的枯叶。
院子里点起了几盏羊角风灯,灯火昏黄,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几个当值的黑甲卫兵抱着长枪,缩在走廊柱子后头躲风。
燕如霜和项倾城刚好吃完晚饭。
两人披着厚重的大氅,从前厅走出来,准备回屋。
听到后院蒸汽机的轰鸣。
两人停住脚步。
“这死狐狸又在搞什么动静。”
项倾城拢了拢紫貂披风,眉头紧皱。
燕如霜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穿过走廊,盯着院子中央的萧砚。
萧砚站在一台笨重的发电机前。
几大块天然磁石用铁架子固定着。
中间的铜线圈在蒸汽机皮带的带动下,转出了一片模糊的残影。
“嗡嗡嗡。”
机器的震动声顺着地砖传到脚底板。
他把灯泡底座的两根粗铜线,小心翼翼地搭在发电机引出的两条电线上。
中间连着一块厚木板。
木板上钉着个闸刀一样的铜片开关。
萧砚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吹乱了他沾满煤灰的头发。
他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老墨,看好了。”
萧砚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两排白牙。
他右手握住那个铜片闸刀的绝缘木柄。
院子里的风灯突然被一阵邪风吹灭了两盏。
四周陷入一片浓重的昏暗。
燕如霜往前迈了半步,以为机器要炸,正准备拔剑。
“啪。”
萧砚用力压下铜片开关。
接触的一瞬间,几点蓝色的电火花在木板上炸开。
发出“劈啪”的脆响。
紧接着。
电流顺着粗劣的铜线,疯狂涌入那个玻璃泡。
黑色的钨丝瞬间通红。
然后变成了亮黄色。
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
一团刺目到无法直视的惨白光芒,在那个粗糙的玻璃泡里轰然炸开!
光。
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白光。
像一把利剑,瞬间切碎了整个院子的黑暗。
红漆柱子、青砖地缝、枯树枝上的纹理。
被照得纤毫毕现。
连角落泥水坑里的石子,都反着惨白的光晕。
那不是油灯的昏黄。
不是篝火的摇曳。
那是稳定、恒久、几乎能刺瞎人眼睛的绝对光明。
“当啷。”
走廊里。
一个黑甲卫兵手里的长枪掉在石板上。
他张大嘴巴,下巴快砸到胸甲上。
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太阳……是太阳掉下来了……”
卫兵哆嗦着嘴唇,死死把头磕在青砖上,根本不敢抬头直视那个玻璃泡。
周围的十几个卫兵、端着水盆的丫鬟、拿着扫帚的杂役。
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
“扑通,扑通。”
跪满了一地。
墨公离得最近。
老头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机器旁边的烂泥里。
他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在煤黑的脸上冲出两条沟。
双手死死捂着脸,顺着指缝偷看那团白光。
燕如霜僵在走廊台阶上。
她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出死人的惨白。
项倾城死死抓着门框,护甲直接折断在木头里。
两人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睛,呼吸彻底停滞。
萧砚站在那团刺目的白光中心。
灰布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脚踝上的高碳钢铁链在光芒下泛着森冷的铁光。
他松开手。
没有看跪满一地的古人。
也没有看那几个高高在上的女帝。
他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那个静静发光的白炽灯泡。
嘴角往上扬,扯拉着破裂的死皮。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