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如霜的剑锋往下压了半寸。
卷了刃的黑铁切开一层肥油。
鲜血顺着生铁槽沟往下流,滴进地砖缝隙里。
“说。”
沈万金杀猪一样嚎起来。
他双手在半空乱抓,根本不敢去碰那把要命的剑。
“老奴说!老奴全招!”
胖子双腿乱蹬,裤裆湿了一大片。
一股子尿臊味在议事大厅里散开。
项倾城光着脚走过去。
她从满地木屑里捡起一块尖锐的黄花梨木断茬。
直接抵住沈万金的肚子。
“你最好别撒谎。孤的耐心昨天就耗干了。”
她满脸花了的残妆,眼角挂着黑黑的墨痕,看着活像个索命女鬼。
姜清疏靠着门柱。
她手里捏着那把青钢软剑,剑尖拖着泥水。
“他去了哪?”
大黎女帝喘了口粗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的破音。
“那铁罐子掉进海里,顺着什么风向漂的?”
沈万金疼得直抽冷气。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往自己那只沾满泥浆的厚底靴子里掏。
掏了半天。
扯出一张卷成一团的皱巴牛皮纸。
纸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脚臭味。
项倾城皱着鼻子,一把夺过来。
展开一看。
是一张画满弯曲水波纹的远洋海流图。
“这是主子……主子逼着老墨算出来的洋流走向……”
沈万金捂着冒血的脖颈,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说这个季节吹西北风。那铁皮罐子掉进水里,不用费力划,顺着赤道暖流直接往东南边的大洋深处漂。”
燕如霜猛地收回长剑。
剑尖“当”的一声撞击青砖,砸出一个白点。
她凑到项倾城旁边,死死盯着那张发臭的牛皮纸。
东南方向。
全是一片没画完的空白海域。
“他算好了一切。”
项倾城咬着牙,手指头把牛皮纸捏得嘎吱作响。
“这杀千刀的狐狸。他知道咱们三家在陆地称霸,到了深海就是瞎子。”
她把图纸砸在案几残骸处。
“他拿着十万两金条,去海外逍遥快活了!”
燕如霜冷着一张脸。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项倾城,又落在姜清疏苍白的面庞。
这三个女人,为了争个“家务大权”,把城主府砸了个稀巴烂。
结果正主连个招呼都不打。
炸了船,带着钱跑了。
“打个商量。”
燕如霜把乌黑佩剑插回剑鞘。
动作极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气。
“别争了。再争下去,咱们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她看着另外两人。
“先抓回来。”
项倾城扔掉手里的木头断茬。
拍了拍手心的木屑。
“抓回来之后呢?”
她桃花眼微微眯起,透着狐狸般的精明。
“孤的商船全归你调遣,抓到了,人怎么分?”
“劈成三段。”
燕如霜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
“朕要下半身。两条腿全砍了,拿铁水浇死在北雍大殿的柱子底端。”
姜清疏捂着嘴剧烈咳嗽两声。
拿丝帕擦去唇角的血丝。
“我要上半身。”
她喘着粗气,眼神执拗得吓人。
“只要他还能喘气,还能跟我说话。我天天给他熬粥。”
项倾城打了个寒战。
她搓了搓胳膊泛起的鸡皮疙瘩。
“你们俩真是疯得没边了。”
她捡起地上的图纸,塞进紫貂披风的内兜里。
“成交。孤要他的脑子。只要他还能画出那些喷火的铁管子图纸,南楚就能一统九州。”
三个原本水火不容的女人。
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病态同盟。
统一战线。
目标:活捉那个逃跑的城主。
“死胖子。”
燕如霜一脚踢在沈万金的肥大屁股侧面。
踢得胖子往前滚了半尺。
“去传令。贪狼营、天工坊,所有还能在水里飘的铁甲舰,全部拔锚!”
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钉。
“把漠北那群被抓的俘虏也全给朕塞进底舱去铲煤!”
半天功夫。
风陵渡的码头彻底沸腾了。
浓烈的煤炭焦糊味遮蔽了整个天空。
三十多艘重型铁甲舰,外加南楚紧急调来的几十艘巨型楼船。
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堵死了出海口。
陈圆圆头发乱蓬蓬的。
她光着那只脚,踩在湿漉漉的栈桥木板。
手里举着一面红色三角旗,指挥水手搬运成箱的黑火药。
“轻点放!炸了老娘扒了你们的皮!”
她嗓子哑得喊不出声,全靠用铁皮喇叭干嚎。
队伍后头。
一阵杀猪般的惨叫传来。
拓跋玉儿被两个黑甲卫兵架着胳膊,硬生生往铁甲舰的舷梯拖。
“我不去!那是会喷烟的魔鬼肚子!”
大漠第一母狼早就没了草原上的嚣张。
她双脚乱蹬,死活不肯踏足那个钢铁怪物。
“长生天保佑!我晕水!放开我!”
燕如霜提着剑走过去。
剑柄狠狠撞在拓跋玉儿的后背心。
砸得她一口气没喘匀,猛地咳嗽起来。
“少废话。大漠的战马都会游泳,你连水都怕?”
燕如霜冲着卫兵扬下巴。
“拿麻绳捆了。绑在旗舰的主桅杆底下。吐了就拿海水冲。”
漠北的几万俘虏更惨。
这群草原汉子一辈子没见过海。
刚被塞进闷热的锅炉底舱,闻见机油味,直接吐倒了一大片。
呕吐物的酸臭味混着煤灰。
熏得底舱活像个茅坑。
“不干活就没饭吃!一鞭子抽下去看你们跑不跑!”
贪狼营的监工挥舞着皮鞭。
鞭子抽在铁墙壁,啪啪作响。
“呜——!”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撕裂长空。
惊飞了芦苇荡里的几千只水鸟。
四国联合舰队。
带着满腔的怒火和绝杀的偏执。
浩浩荡荡驶入茫茫东海。
黑色的烟柱把云层都给捅破了。
这阵仗。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迎战西洋的联合舰队。
谁能想到,这几万全副武装的精锐。
只是为了去海里捞一个逃家的小白脸。
半个月后。
距离中原大陆几千海里外。
一处地图根本没标记过的热带荒岛。
白花花的太阳毒辣得很。
烤得金黄色的沙滩冒着一丝丝扭曲的热浪。
海浪清澈见底,泛着翠绿的波光。
“哗啦,哗啦。”
海风吹过高大的椰子树,巨大的芭蕉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浅水区。
水刚没过膝盖。
萧砚弯着腰,撅着屁股。
后背的皮肤早就晒脱了两层皮,现在呈现出一种发亮的古铜色。
他没穿上衣。
肩膀趴着一只不知道哪飞来的绿毛大苍蝇。
他懒得伸手赶。
腰里围着一圈用宽大棕榈叶编成的简易草裙。
草叶边缘有些干枯,扎在大腿根的皮肉,直发痒。
“这破叶子,回头得拿水煮煮再编,硌死老子了。”
萧砚嘟囔了一句。
扭动了一下腰肢,想把那片扎人的叶子蹭开。
他手里握着一根笔直的硬木树枝。
树枝顶端在礁石磨得尖锐无比。
这是一把简易的鱼叉。
海水没过他的小腿肚,清凉舒坦。
他脸上架着那副自制的黑曜石墨镜。
藤蔓绑在后脑勺,有些勒头发。
但这玩意儿挡太阳光真好使。
水底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沧海一声笑哇……滔滔两岸潮……”
萧砚嘴里哼着严重走调的曲子。
嗓门贼大,惊得不远处的一只白海鸥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根本不在乎。
这荒岛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就是脱光了裸奔,也没人管他。
没有成堆的公文账册。
没有沈万金的破风箱嗓音。
更没有那三个提刀拿毒药的女疯子。
自由。
连呼吸进肺里的海腥味,都是甜的。
水底一片阴影闪过。
一条巴掌宽的银色石斑鱼,慢吞吞地游过一块长满海草的礁石。
“孙子,晚上就拿你烤串了。”
萧砚停止了哼曲。
呼吸放慢。
双眼隔着黑曜石镜片,死死锁定那条鱼的游动轨迹。
他右臂举高。
肌肉微微绷紧。
那条鱼似乎察觉到了水面的杀气,尾巴一甩,准备加速。
“走你!”
萧砚暴喝一声。
手臂猛地往下发力。
尖锐的木叉带着风声扎进海水。
“噗嗤”一声闷响。
水花溅起半尺高,崩在萧砚的胸膛。
他双手握住木棍,用力往上一挑。
一条活蹦乱跳的大石斑鱼被死死钉在树枝顶端。
鱼尾巴疯狂拍打着木棍,甩出几滴咸涩的海水。
刚好砸在萧砚的鼻梁。
“哈哈哈!今晚加餐!”
萧砚仰起头,笑得无比嚣张。
他伸手捏住鱼鳃,准备把战利品取下来。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是用前天烧好的陶罐煮汤,还是直接架在火堆烤。
他拔出鱼叉。
刚把鱼甩进挂在腰间的破藤编篓子里。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
不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也不是海鸟的叫声。
那是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机械轰鸣。
“库哧……库哧……”
夹杂着巨大的金属叶片搅动水流的哗啦声。
萧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捏着鱼尾巴的手指一松,那条半死不活的石斑鱼“啪嗒”掉进浅水洼。
打了个滚,溜进了深水区。
他没去管鱼。
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半拍。
这动静,他太熟了。
他缓缓转过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轴承。
透过黑曜石墨镜的边缘。
他看向海平线的尽头。
原本蔚蓝干净的天际交界处。
出现了一大片浓烈刺鼻的黑灰色烟雾。
几十根粗壮的黑铁烟囱,像一排移动的铁栅栏。
正喷吐着遮天蔽日的煤灰,破开翻滚的海浪,直逼这座巴掌大的荒岛。
船头上,挂着四国联合的巨大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