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白沙滩。
卷起一层细碎的白沙,打在萧砚光着的脚背上。
有点发痒。
他没敢挠。
头顶上方,跳板最下端的四个女人像四尊煞神。
挡住了惨白的阳光。
萧砚咽了口咸涩的海水。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条迎风招展的大红孔雀花裤衩。
外头罩着的棕榈叶草裙还在往下滴水。
这造型。
活脱脱一个在海岛上要了半个月饭的野人。
他张了张嘴,想挤出个笑。
脸皮被海风吹得发紧。嘴角刚扯开,干裂的口子渗出一丝血珠。
“那什么……”
萧砚干咳两声,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们……吃了吗?”
没人接话。
死寂。
只有铁甲舰排气管喷出的“库哧”声,像催命的更漏。
燕如霜动了。
她没顺着那条包铁跳板往下走。
直接往前迈了半步。
脚尖悬空。
整个人从一丈多高的船头跃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
鹿皮靴重重砸在松软的白沙滩上。
沙子溅起半尺高,落进旁边浅水洼里,打出几个泥坑。
燕如霜单膝触地,稳住下盘。
慢慢站直身子。
黑色的收腰劲装上没有一点多余的配饰。
那撮白发在海风里狂舞。
她的脸白得像张纸,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提线木偶。
只有那双眼睛,红得像刚在血水里泡过。
燕如霜右手往后探。
顺着跳板底下的阴影,她五指收紧,用力往外一拽。
“哗啦!”
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像钝锯子直接拉在人的骨头上。
一条铁链被她从跳板后面硬生生拖了出来。
粗。
足有大拇指那么粗。
通体呈现出一种生冷死寂的黑灰色。
没有半点反光。
这根本不是市面上打铁铺里卖的寻常货色。
这是高碳钢。
加了锰和铬。天工坊里几百个老铁匠砸了几万锤,用来给铁甲舰包角的防弹级钢材。
一发红夷大炮轰上去,顶多留个白印子。
现在,这玩意儿被铸成了一个个实心铁环。
环环相扣。
燕如霜手腕一抖。
长达三丈的铁链在沙滩上甩出一条粗壮的黑线。
沉甸甸地压出一条深沟。
碾碎了底下的几个白贝壳,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萧砚倒抽了一口凉气。
冷空气呛进肺里,他猛地咳嗽起来。
看这链子的色泽和粗细,少说也有五十斤重。
燕如霜单手拖着它,步子迈得极稳。
“哗啦,哗啦。”
燕如霜每往前走一步,铁链就拖行一段。
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
一步步砸在萧砚的心尖上。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先前的椰子汁混着胃酸往上涌。
双腿肚子开始打战。
“不是……燕帝,燕如霜!”
萧砚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踩在一条死鱼的烂肉上,滑了一下。
他赶紧稳住重心,双手在身前胡乱摆动。
“你拿这玩意儿干嘛?这岛上没野猪给你拴啊!”
他声音发抖,舌头打着结。
“咱有话好好说……你先把这铁疙瘩放下,怪沉的……”
燕如霜没理他。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萧砚那张晒得黢黑的脸。
那件沾满血迹的熊皮大氅,她抱了三天三夜。
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
满头青丝熬出了白发。
她以为他碎了。
结果他穿着花裤衩,在这座荒岛上叉鱼?
一股混杂着狂喜、暴怒和极致偏执的火,把她的五脏六腑烧得干干净净。
“哗啦。”
她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距离萧砚只剩不到五步。
生铁的冰冷气息似乎已经顺着海风扑到了萧砚的脸上。
“退之。”
燕如霜终于开口了。
嗓子哑得发不出全音,像含着一块砂纸摩擦。
“你真聪明。”
她扯起半边嘴角,笑容凄厉。
“加个铁罐子,把锅炉炸了。连血都抹得那么真。”
萧砚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流。
流进嘴里,咸的。
他双手抓着草裙边缘,死命捏紧。
“误会……真是误会。”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脑子转得飞快。
“我这是……视察!对,我作为城主,得亲自来探探深海的新航线!”
萧砚指着身后那片芭蕉树林。
“你看这岛,物产丰富,满地胡椒。我这是为无妄城的远洋贸易打前站呢!”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低了下去。
“打前站?”
燕如霜停下脚步。
手里的铁链猛地往上一提。
沉重的金属环撞击在一起,“当当”作响。
“带着十万两金条打前站?”
燕如霜咬着牙,脸颊肌肉绷得死紧。
“躲在水底,吃着风干牛肉,看着朕在码头上为你吐血?”
萧砚语塞。
他干张着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旗舰。
甲板上密密麻麻趴着几千个脑袋。
贪狼营的杀胚们全躲在防盾后面看戏。
沈万金那个死胖子甚至拿着个单筒望远镜在那瞄。
“老沈!死胖子!你他娘的坑老子!”
萧砚扯着脖子冲船上大骂。
肯定是这胖子贪财,把逃生舱的底细给抖搂干净了。
沈万金在船舷上缩了缩脖子。
假装听不见。拿着个铁皮喇叭冲着海面干嚎。
“恭迎城主回城!城主千秋万载!”
“闭嘴!”
燕如霜冷喝一声。
船上的喇叭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视线重新钉在萧砚脸上。
目光寸寸下移,扫过他赤裸的胸膛,落在那个滑稽的大红孔雀花裤衩上。
“海风吹得舒服吗?”
燕如霜问。
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一点起伏。
这种平静反而让萧砚感觉后背直冒凉气。
“还……还行。”
萧砚搓了搓冻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就是这几天没吃上热乎饭,胃有点疼。要不咱们先上船?我想吃你炖的熊肉了……”
他试图用软话服个软。
“吃熊肉?”
燕如霜拖着铁链,再次逼近。
“朕亲手剥的熊皮大氅,你用来当障眼法的死尸裹布。”
她手腕一翻,铁链在沙滩上甩出一个半圆。
直接圈住了萧砚前面的一小块沙地。
断了他的前路。
“退之。”
燕如霜咬牙切齿。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嚼碎了吐出来的。
“这岛上的椰子好喝吗?”
这句话带着滔天的怨气和杀意。
萧砚双腿发软。
膝盖骨一阵阵发酸,根本站不住。
他太了解燕如霜了。
这女人现在是在爆发的边缘。
那条五十斤重的防弹铁链,绝对不是拿来吓唬人的。
她是真打算在沙滩上把他像狗一样拴起来。
“我没喝……我就喝了半个……”
萧砚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后退。
光脚踩在滚烫的沙子里,一步一个深坑。
“你别过来啊……这可是高碳钢!老墨造这玩意儿是用来包铁甲舰的,不是包我的!”
他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回去!我跟你们回去还不行吗!这链子太沉了,我这身板受不住!”
退。
再退。
萧砚一直退到了海水边缘。
脚后跟踩进了一簇海草里。
他退无可退了。
头顶上的铁甲舰跳板处。
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看。
“噗通。”
“啪嗒。”
姜清疏和项倾城相继跳了下来。
月白长裙和南楚丝绸在海风中翻飞。
两人稳稳落在白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