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前。
萧砚一头扎进底舱深处。
他手脚并用,爬到那个椭圆形的单人逃生舱前。
双手握住舱门上的生铁转盘。
逆时针死命一抡。
转轮咬合的机括发出咔哒响动。
铁门弹开。
里面一股子风干牛肉的咸腥味混着防锈油的味儿扑面而来。
萧砚缩着身子钻进去。
反手把厚重的舱门拉上,扣死锁栓。
他摸黑找到墙壁上的红色铁把手。
手心全是汗,滑了一下。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重新握住把手,用力往下一拉。
“喀啦。”
固定在龙骨上的铁钳松开。
失重感瞬间袭来。
胃里的酸水猛地往上顶,萧砚死死咬着牙关。
“扑通。”
逃生舱砸进海里。
海水瞬间包裹了厚玻璃舷窗。外面一片漆黑。
上方。
油纸包里的引信烧到了头。
火药咬住了压力阀门。
“砰!”
闷响在底舱炸开。管道断裂,高压蒸汽像白色的火龙一样狂喷而出。
引燃了煤炭。
火苗顺着木板一路往弹药室窜。
水下,萧砚还在摸索。
震荡波顺着海水砸在逃生舱的外壳上。
铁壳子剧烈摇晃。
萧砚从皮垫子上被甩飞。
脑门狠狠磕在头顶的黄铜气压表上。
“嘶——”
他倒抽凉气,伸手捂住额头。
摸到一手温热的黏糊液体。破皮出血了。
他顾不上疼,摸到座位底下的脚踏板。
双脚踩上去,像蹬自行车一样疯狂发力。
铁链子带动外头的螺旋桨。
“嘎吱嘎吱。”
逃生舱在水下笨拙地调转方向,顺着洋流往深海里扎。
海面上。
雷暴劈下。
逍遥号的弹药室彻底殉爆。
火球撕裂了雨幕。
几千斤重的生铁甲板被炸成碎块,崩上天。
火光把漆黑的海面照得惨白。
暴风卷着碎木板、断掉的黄铜栏杆、烧焦的破帆布,在海浪里翻滚。
那几个留在甲板上的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
身体被炸碎。
断肢残臂落进海里,砸出大片水花。
萧砚是个算账的祖宗。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下水前,他脱了那件平日里天天裹着的熊皮大氅。
在锅炉房蹭了一身黑漆漆的机油。
又拽过一个死士的胳膊,拿刀划了道口子,把新鲜的人血抹在毛皮上。
他把大氅胡乱绑在一个空木箱上。
现在,那个木箱子在沸腾的海浪里上下起伏。
熊皮大氅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挂在木板上。
逍遥号的龙骨断成两截。
船头翘起,船尾下沉。
伴随着钢铁扭曲的刺耳惨叫,整艘游船一头扎进黑色的漩涡里。
海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漩涡。
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没留下。
风陵渡的栈桥上。
爆炸的狂风拍过来。
插在木桩上的引路风灯全部熄灭。
碎木片飞出几里地,砸在栈桥的木板上,咄咄作响。
姜清疏站不住了。
风太大,她身子像张薄纸一样往后仰。
膝盖磕在粗糙的木板上。
水坑里的泥水溅湿了她的月白长裙。
她双手死死抠住栈桥的边缘。
木刺扎进指甲缝里,鲜血渗出来。
她没觉得疼。
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海面上的那团火光。
她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嘶嘶声。
胸膛剧烈起伏,像个坏掉的鼓风机。
“哇”的一声。
一大口黑血从她嘴里喷出来,全砸在雨水里,冲散成暗红色的水洼。
她眼珠子往上一翻,身子软绵绵地歪倒在地。
直接晕死在泥水里。
项倾城手里的铜暖炉掉了。
砸在脚背上。
她没感觉。
那件吸满雨水的紫貂披风,重得像一层铁甲,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皮靴的鞋跟“吧嗒”断了。
她脚踝一崴,整个人跌坐在水坑里。
花了两个时辰描的精致妆容,被雨水冲得一塌糊涂。
胭脂混着白粉,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没……没了?”
她十根手指抓进地面的烂泥里,指节发白。
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咬破了皮,血腥味散在嘴里。
她爬不起来,就这么瘫坐在雨里,盯着那片黑色的海发呆。
燕如霜站得笔直。
风把她大红色的骑马装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哭。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脸颊边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牙,鼓起两道硬邦邦的轮廓。
她松开手。
那把随身带了十年的乌黑佩剑,当啷掉在木板上。
她双手抓住衣领。
猛地一撕。
扣子崩飞,大红色的外袍被她脱下来,随手扔进风雨里。
外袍吸了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弯腰,脱掉脚上的鹿皮靴。
光着脚踩在满是冰碴子的木板上。
“找船。”
她转头,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吓傻的卫兵腿上。
“给朕放小艇!”
卫兵跌倒在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话直结巴。
“浪……浪太大,放下去就得翻……”
燕如霜一把揪住卫兵的衣领,单手把人提起来半尺。
卫兵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
“废物。”
她一把将人甩开。卫兵滚出老远。
她没再看任何人。
转过身,快步跑到栈桥最边缘。
脚趾抠住湿滑的木头。
没有半点犹豫,双臂前伸,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头扎进狂暴的东海里。
海水冷得像刀子。
砸在皮肤上,瞬间剥夺了体温。
燕如霜在水下憋着气,双手奋力划水。
暗流汹涌。
一个大浪拍过来,卷着她往回撞。
她的后背狠狠撞在栈桥底下的石柱上。
骨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呛了一大口海水。
咸涩。苦。喉管像被盐巴腌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她咳嗽着浮出水面。
大雨砸在眼睛上,视线模糊。
她踩着水,拼命把头扬起来,辨认方向。
火光还在远处的海面上闪烁。
她咬紧牙关,换了口气,右臂抡起,继续往前游。
胳膊越来越沉。
冰冷的海水让肌肉开始痉挛。
左腿的小腿肚抽筋了,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只能靠双臂在水里乱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过去。捞人。
就算是具尸体,也得捞回北雍去。
雷声轰鸣。
闪电把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燕如霜游到了爆炸的中心地带。
周围全是烧焦的木头和碎铁片。
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她在一堆破烂里翻找。
推开一块还在冒烟的船板。
拨开一截断裂的麻绳。
突然,她在前面一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挂在一个破木箱上,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她拼了命地划水,扑过去。
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没了知觉。
她伸手一抓。
抓到了一把湿漉漉的毛发。
很沉。
她借着海浪的推力,用胳膊夹住木箱边缘。
另一只手死命把那团东西往上拽。
水哗啦啦往下滴。
拉出水面。
是那件熊皮大氅。
燕如霜单手抱着那件大氅,身子泡在海水里。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湿透的熊皮里。
没有人的体温。
只有刺鼻的、令人作呕的废机油味。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鼻尖蹭到了一块黏糊糊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看过去。
大氅的内侧,沾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血迹。
血还没被海水完全冲散,透着新鲜的人血腥气。
燕如霜盯着那块血迹。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抱着那件破大氅,在冰冷狂暴的东海浪头里,慢慢攥紧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