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把气象官的羊皮卷吹得哗啦乱响。
萧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嘴角往下压,硬生生憋住疯狂上扬的笑意。
他甩开身上的黑呢子大衣。
大衣吸了水,死沉。
他随手扔在满是水洼的栈桥上。
“都别拦老子。试航就是得挑这破天气。”
萧砚扯着风箱一样的破锣嗓子。
“不下水试试抗风能力,以后怎么带你们去大洋看鲸鱼?”
燕如霜一步跨上来。
鹿皮靴踩在水坑里,泥水溅上白色的船帮。
她一把攥住萧砚的胳膊。
五指像铁钳子,指甲几乎抠破萧砚的里衣。
“退之,你疯了。百年不遇的海龙卷,这铁皮棺材扛不住。滚下来!”
项倾城裹紧了紫貂披风。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糊在脸上。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海面上那道正在成型的黑水柱。
“萧砚,你是不是有病?平时怕死怕得要命,今天去撞什么邪?孤命令你,回来!”
姜清疏没说话。
她走过去,张开双臂挡在登船的跳板前。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她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咳出一口血沫子,很快被雨水冲刷掉。
萧砚头疼。
他甩开燕如霜的手。
胳膊上留着几道红印子,生疼。
“让开。”他啧了一声,挠了挠淋湿的头发。
“这船里装了天工坊最新防翻系统。我不亲自盯着数据,老墨那帮人搞不懂。再说……”
萧砚打了个哆嗦,吸溜了一口鼻涕。
“就开出十里地,绕个圈就回。这龙卷风离岸边还远着呢。”
他不等三个女人反应。
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甲板。
脚底打滑,左腿膝盖磕在铁护栏上。
“嘶——”
他倒吸凉气,瘸着腿往驾驶舱走。
“起锚!快点!”
几个戴着斗笠的死士水手,立刻挥起斧头砍断麻绳。
这几个人是阎罗殿里挑出来的死士。
只会服从命令,连句废话都没有。
蒸汽机轰隆作响。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灰色的煤烟。
烟雾刚冒头就被狂风撕碎。
螺旋桨搅动海水。
逍遥号拖着笨重的船身,硬生生撞开一个迎面拍来的两丈高巨浪。
往深海驶去。
船离码头越来越远。
风陵渡的城墙在雨幕里缩成一条灰线。
海浪像一堵堵移动的土墙,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逍遥号在水里剧烈颠簸。
甲板斜成四十五度,海水哗哗地漫过护栏。
萧砚死死抱着驾驶室的舵盘。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早上的两个肉包子在肚子里疯狂造反。
他终于没忍住。
趴在窗沿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酸水。
满嘴苦胆的味道。
“这破天气……真他娘的受罪。”
他拿袖口擦嘴,抱怨了一句。
海平线上。
那道连接天地的海龙卷正在快速逼近。
像一根粗壮的黑色麻花,疯狂搅动着海水和乌云。
天空黑得像锅底。
白色的闪电像树杈一样劈下来。
炸雷震得耳朵生疼。
时间差不多了。
距离岸边刚好能看清船的轮廓,但又没法救援的位置。
萧砚冲着那几个死士打手势。
“都去甲板上!绑死在护栏上!没我命令别乱跑!”
死士们默默点头。
掏出麻绳把自己拴在铁柱子上。
萧砚扶着墙,顺着狭窄的铁梯子,一步步往下爬。
底舱里热得像蒸笼。
烧红的锅炉往外喷着热气,煤炭的焦糊味让人窒息。
萧砚走到最深处。
那个椭圆形的单人逃生舱,安安静静挂在龙骨下方。
沉甸甸的。
里面塞满了黄金和风干牛肉。
他伸手摸了摸逃生舱冰凉的铁壳。
心里踏实了。
转头走向锅炉的主压力阀门。
压力表的铜针已经顶到了红区边缘。
锅炉发出刺耳的哨音,似乎随时要炸。
萧砚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巴掌大小。
里头装着定量的黑火药,还连着一根涂了防潮蜡的短引信。
他拿着一根麻绳。
把油纸包死死绑在压力阀门的铜管上。
打了个死结。
又伸手试了试牢固度。
“老墨算的数据,最好别出岔子。不然这死遁就变成真死了。”
萧砚从怀里掏出个防水火折子。
拔掉盖帽。吹了一口。
暗红色的火星在底舱里亮起。
他把火星凑近引信。
“呲啦——”
火药引信立刻咬住了火苗,爆出一串白烟。
萧砚没敢多看。
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鞋底踩在煤渣上,滑了一跤,手掌蹭破了皮。
他咬着牙爬起来。
一头扎进逃生舱旁边的一个铁皮柜子后面蹲下。
双手捂住耳朵。张大嘴巴。
三,二,一。
“砰!”
一声闷响在底舱炸开。
不像大炮那么震耳欲聋,但也足够撕裂封闭的空间。
主压力阀门直接被炸飞。
生铁碎片崩进舱壁,砸出几个深坑。
高压蒸汽失去了控制。
像一条脱缰的火龙,顺着断裂的管道狂喷而出。
瞬间充满整个底舱。
烫得吓人的水蒸气四处乱窜。
“咔嚓!”
锅炉旁边的一截木头承重梁被炸断。
火星溅进堆放煤炭的角落。
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舔舐着舱壁上的木板。
火势借着海风倒灌,迅速蔓延。
船底裂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冰冷的海水倒灌进来。
和滚烫的蒸汽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萧砚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雾气。
船身开始向左舷严重倾斜。
戏做足了,该上去谢幕了。
他从柜子后头钻出来。
踩着没过脚踝的倒灌海水,抓着铁梯子,艰难地往甲板上爬。
一冲出底舱舱门。
狂风夹着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逍遥号的尾部已经冒出了冲天的浓烟。
火光在黑夜一样的暴雨中,红得刺眼。
船体倾斜超过了三十度。
甲板上的死士水手死死抓着麻绳,任由海浪拍打。
风陵渡的码头。
三道人影还站在风雨里。
燕如霜连伞都没撑。
大红色的骑马装被雨水浇得贴在身上。
她手里的长剑掉在木板上。
双眼死死盯着海面上那团燃烧的火球,眼眶眦裂。
雨水混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船起火了……”燕嘴唇发紫,牙齿咬出咯咯的响声。
“救人!放小船!”
她像疯了一样冲着后头的卫兵大吼。
几个卫兵冲上栈桥,刚解开木船的缆绳,就被一个巨浪连人带船卷进海里。
项倾城的紫貂披风吸满了水。
重得压弯了她的背。
她瞪圆了眼睛,脸色煞白。
指甲死死抠着身后的木柱,硬生生折断了两根护甲。
指尖渗出血。
“他……他不会游泳啊……”项倾城声音发颤,双腿发软跌坐在水坑里。
姜清疏直接跪倒在栈桥的积水里。
泥水溅了她一身。
她捂着胸口,一口血直接喷在雨水里。
双手绝望地伸向海面,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退之——!”
海面上。
逍遥号已经有一半沉入了水下。
锅炉的火势蔓延到了弹药储藏室的边缘。
随时会引发殉爆。
萧砚单手抓着栏杆。
在狂风中站直身子。
风太大,把他吹得东摇西晃,活像个随风摆动的破麻袋。
他甩了甩头上的雨水。
看着码头方向那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举起右手。
迎着漫天的暴风雨,冲着岸边用力挥了挥。
随后,他猛地转身。
一头钻进底舱,关死了逃生舱的厚重铁门。
用力拉下墙壁上的分离扳手。
“轰隆——!!!”
下一秒,逍遥号的弹药库彻底殉爆。
整艘船在雷暴中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