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的风像夹着破铁片。
刮在脸颊上生疼。
碎雪沫子顺着脖领子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寒战。
疤脸汉子蹲在谷口的一块大青石后面。
他吸溜了一把清鼻涕,随手抹在硬邦邦的黑甲边缘。
“都别他娘的磨蹭!动静小点!”
他扯着嗓子低吼,声音被冷风撕得稀碎。
三千贪狼营的士兵散在谷口的平地上。
没人说话。
只有铁镐砸击冻土的沉闷“砰砰”声。
这地方地势奇特。两头窄,中间宽,活脱脱一个大葫芦。
最窄的谷口不过三十丈宽。
两边全是直上直下的陡峭石头山。
疤脸从胸口的夹层里摸出三个红绸缎做的小袋子。
这是出城前,城主萧砚塞给他的三个锦囊。
上面用黑墨画着歪歪扭扭的一二三。
他用冻僵的手指挑开写着“一”的绸带。
里头掉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纸。
纸上是萧砚那手狗爬一样的字迹。
“第一道防线。埋地雷。间隔三步,压发弹簧朝上。拔掉保险销。”
疤脸看着“地雷”俩字,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转头冲着后头的辎重车招手。
“把第一车木箱子全卸下来!轻点搬!”
十几个新兵七手八脚地掀开防雨布。
木箱盖子撬开,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木材断裂声。
里头躺着一个个西瓜大小的生铁疙瘩。
通体刷着黑漆。
顶端凸起一块铁板,底下连着根粗糙的弹簧。
一股子浓烈的火药味混着机油味飘了出来。
一个新兵蛋子手脚僵硬,抱着铁疙瘩往下搬。
脚底在雪窝子里打了个滑。
“当啷”一声。
铁疙瘩砸在车辕上,弹进烂泥里。
疤脸吓得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扑过去,一脚踹在新兵的屁股上。
“你特么想害死全营啊!”
疤脸额头冒出冷汗。
“城主说了,这铁瓜瓤子里塞了半斤烈性黑火药外加两百根碎铁钉。炸开能把一头牛撕成烂肉!”
新兵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脸都白了。
“统领……没、没炸……”
疤脸喘着粗气,凑过去看了一眼。
顶端侧面的一个小铁环还在。
“算你命大。保险销没拔。”
他踢开新兵,自己弯腰抱起那颗地雷。
沉甸甸的。
几十个兵挖好了坑。
冻土硬得像生铁,镐头砸下去直冒火星子,虎口震得发麻。
但活儿干得极快。
疤脸把地雷放进半尺深的土坑里。
凸起的铁板刚好和地面平齐。
他捏住那个小铁环,用力一拽。
“咔”的一声微响。
机括卡紧。压发引信处于待击发状态。
“抓把干土盖上!再撒层浮雪!”
疤脸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万枚地雷。
像种萝卜一样,密密麻麻地种满了整个谷口前方百丈的空地。
平整的雪面,看不出半点异常。
他掏出第二个锦囊。
咬开绳结,展开纸条。
“地雷阵后方五十步,拉铁丝网。木桩必须砸深两尺。”
铁丝网?
疤脸挠了挠头皮,挥手让后面的马车上前。
几大卷用粗麻绳捆着的灰色铁线被滚落下来。
这不是寻常的铁丝。
足有大拇指粗。上面每隔两寸,就死死缠着四个尖锐的生铁倒刺。
看着像一堆盘在一起的毒蛇。
“打桩子!”
大铁锤抡圆了。
粗壮的松木桩子被狠狠砸进冻土层。
木头发出痛苦的开裂声。
一排排桩子,交错着钉在谷口。
几个老兵抓着铁丝的一头,使劲往木桩上绕。
“嘶——”
一个老兵倒抽一口凉气。
皮手套破了个洞。
锋利的倒刺直接划破了他的掌心,带下一条血肉。
鲜血滴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真邪门。这破铁线比老子的陌刀还割肉。”
老兵把受伤的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继续拉拽。
铁丝网一层叠一层。
拉成了两道半人高、杂乱无章的金属荆棘林。
没有美感。
只有冷冰冰的工业绞肉机气息。
不管战马跑得多快。
只要撞上来,这些倒刺就会死死勾住皮肉、马腿。
越挣扎,缠得越紧。
谷口的两道防线布置完毕。
疤脸抬头,看向葫芦谷两侧陡峭的半山腰。
那里有两处天然的石台,居高临下,正好俯瞰整个谷口。
“一连二连,跟我上山!”
疤脸喘着白气,顺着碎石坡往上爬。
皮靴踩在积雪覆盖的石头上,一路打滑。
他抓住几根枯树藤,硬生生把自己拽上了右侧的石台。
几十个强壮的士兵,用粗麻绳拖着十个盖着黑布的庞然大物,哼哧哼哧地拉上山顶。
石台上的风更大了。
刮得黑布呼啦啦直响。
疤脸靠在石壁上,掏出第三个锦囊。
纸条只有一句话。
“扯布。上水。给老子把子弹泼出去。这叫马克沁。”
马什么沁?
疤脸念得磕磕巴巴。
城主起名字总是这么古怪。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其中一个庞然大物上面的黑帆布。
冷风倒灌。
一头丑陋、笨重、散发着刺鼻枪油味的生铁怪兽,彻底暴露在天光下。
底下是带有两个小铁轮的实心铸铁枪架。
架子上,固定着一根粗壮的圆筒。
圆筒外层包着一圈黄铜打制的水冷套筒。
后边连着复杂的方块状机匣。
尾部是两个类似铁锹把手的木质握把。
没有刀刃,没有枪尖。
就这么直挺挺地趴在石头上。
这正是萧砚砸了十几万两白银,让天工坊几百个顶级铁匠熬瞎了眼睛。
纯手工搓出来的第一代水冷式重机枪。
十挺马克沁。
分别架在山谷两侧的制高点。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交叉火力网。
“提水来!”
疤脸冲着旁边大吼。
几个士兵拎着木桶跑过来。木桶里的井水结了层薄冰。
疤脸用匕首敲碎浮冰。
顺着枪管上方黄铜套筒的注水口,把冰水“咕咚咕咚”灌进去。
直到灌满。溢出的水顺着枪身流进土里。
“供弹!”
两个副射手抬过来一个沉重的绿漆木箱。
木扣弹开。
一条长达两百五十发的帆布弹链被拖了出来。
黄澄澄的锥形铜壳子弹,插在帆布孔里,整齐排列。
铜光在雪地里晃眼。
副射手把弹链的一头从机匣右侧塞进去。
疤脸站在枪尾。
双手握住木把手。
冰冷的触感穿透掌心,他手心里却冒出了一层黏汗。
他按照萧砚演练时的动作,右手大拇指扣住机匣右侧的拉机柄。
用力往后一拉。
“咔哒。”
弹链被吃进去一截。
松手,再拉一次。
“咔哒。”
子弹上膛。闭锁完成。
两手大拇指同时虚压在中间的蝴蝶形击发压板上。
只要按下去。
机匣里的齿轮就会疯狂咬合,撞针会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连续击打底火。
准备就绪。
三千贪狼营士兵趴在铁丝网后方的雪坑里。
手里的连发火铳全部上膛。
死寂。
葫芦谷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疤脸死死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砸得肋骨生疼。
三十万大军。
他们只有三千人。
全靠城主给的这些冷冰冰的铁疙瘩。能挡住吗?
突然。
疤脸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
地上的积雪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来了。
震动越来越强烈。
从最初的微颤,变成了沉闷的隆隆声。
像是有无数面大鼓在地底深处同时敲响。
山坡上的枯松枝承受不住震荡,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天际线的尽头。
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拉宽。
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海啸。
五万漠北前锋骑兵。
人披皮甲,马裹毡布。
手里举着雪亮的半月弯刀。
战马疯狂奔腾,马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马蹄声汇聚在一起,撕裂了整个平原的寂静。
声势骇人。
他们没有阵型。
只有纯粹的野蛮冲锋。
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葫芦谷狭窄的谷口狂奔而来。
“杀——!”
几万人的嘶吼声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音浪。
震得疤脸耳朵嗡嗡作响。
他死死扣住重机枪的握把,手背青筋暴起。
不慌。城主说了,放近了再打。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漠北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夫长,满脸狞笑。
他看到了谷口趴在雪地里的那几千个中原士兵。
太少了。
都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速度再次飙升。
直直冲进了谷口那片平整的雪地。
战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巨大的冲击力重重落下。
“吧唧”一声。
马蹄踩碎了表层的薄雪。
刚好踩中了一块与地面平齐的凸起铁板。
生铁壳子里的弹簧瞬间被压到底。
击针释放。
狠狠撞碎了底火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