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干净。
城主府后院的青砖地上结着一层白霜。
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喀嚓声。
燕如霜走在最前头。
她手里提着那把乌黑的佩剑。
鹿皮靴重重踏在砖面上。
项倾城裹着紫貂大氅,涂着红豆蔻的指甲死死抠着黄铜暖炉。
姜清疏拎着竹扫帚,走在最后。
扫帚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三个女人杀气腾腾。
大清早跑来后院,就是为了逮那个大漠来的野狐狸。
敢给萧砚塞女人?
今天非得把那个草原公主剥了皮不可。
燕如霜一脚踢开月亮门。
木门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人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
脚步却同时僵在原地。
没有想象中衣衫不整的狐媚画面。
也没有莺莺燕燕的调笑声。
水井边。
拓跋玉儿蹲在一大盆夹着冰碴子的井水前。
她身上裹着那件破了洞的灰白狼皮。
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沾着几根枯草。
她两只手浸在冰水里。
冻得像两根粗糙的红萝卜。
手背上的冻疮破了皮,渗出丝丝拉拉的黄水。
她正攥着一块粗糙的碱性肥皂。
死命搓着一块黑灰色的布料。
那是萧砚昨天刚换下来的臭袜子。
上头还破了个大洞。
拓跋玉儿吸溜了一下鼻子。
鼻涕快滴到下巴了,她拿手背胡乱一抹。
抹得满脸都是肥皂沫子。
她搓得极其卖力,肩膀一耸一耸的。
生怕搓漏了一个线头。
听到院门口的动静。
拓跋玉儿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晨光打在门口三个女人的身上。
燕如霜一身黑衣,手里提着长剑,剑鞘泛着冷光。
项倾城披着紫貂,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她。
姜清疏虽然穿着粗布袄子,但手里那把竹扫帚被攥得嘎吱作响。
拓跋玉儿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昨天刚在兵工厂见识了流水线和重机枪。
世界观塌得连渣都不剩。
在她眼里,无妄城里的人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这三个女人是谁?
拓跋玉儿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疼。
穿得这么气派,手里还拿着家伙事。
肯定是那个中原恶魔手下的顶尖杀手!
来监工的!
洗不干净,真的要把她绑在火炮上轰碎!
“我、我没偷懒!”
拓跋玉儿吓得声音都劈叉了。
她猛地转回身,抓起那只破袜子,按在搓衣板上。
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下死命一搓。
“咔嚓!”
木头搓衣板本来就受了潮,被她这草原上套马的力气一压。
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木板掉进水盆里,砸起一大片冰凉的脏水。
兜头浇在拓跋玉儿脸上。
她顾不上擦脸上的脏水。
连滚带爬地从木条盆旁边缩开。
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结着白霜的青石板上。
“别杀我!”
拓跋玉儿脑袋磕在冰凉的砖面上,砸得砰砰响。
“断了……板子断了,我赔!我拿羊赔!”
她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
门口的三个女帝全愣住了。
燕如霜握剑的手指僵在半空。
项倾城的嘴唇半张着,忘了合拢。
姜清疏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算什么?
大漠第一母狼?
那个扬言要杀退之、把刀架在脖子上的野性公主?
现在跪在地上,因为弄断了一块破木板吓得磕头?
项倾城最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指甲,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桃花眼里瞬间燃起防备的火光。
“好深的心机。”
项倾城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燕如霜偏过头,看着她。
“心机?”
“你瞎吗?”项倾城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拓跋玉儿。
“大漠的公主,什么苦没吃过?偏偏跑到井边洗臭袜子?”
项倾城手里的暖炉攥得死紧。
“她这是在演苦肉计!把自己踩到泥地里,装可怜,装乖巧。等萧砚一出来,看到她这副惨样,能不心疼?”
项倾城冷哼。
“男人就吃这一套。越是野的女人低头,他们越觉得有成就感。”
姜清疏站在旁边。
指甲死死抠进手心,指节泛白。
苦肉计?
装可怜?
这招明明是她先用的!
她天天在城主府门口扫大街,吃冷馒头。
好不容易让萧砚吃了一盘她做的红烧鱼。
现在倒好。
跑来个大漠野猫,直接降维打击,跑来洗男人的臭袜子了!
抢饭碗抢到她头上来了!
“这贱人。”姜清疏咬着发白的下唇。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一阵痒意。
她强忍着咳嗽,怕惊动了别人。
燕如霜听完项倾城的分析。
脸色瞬间阴沉得滴水。
她大步迈下台阶。
鹿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跟朕玩这套。”
燕如霜走到拓跋玉儿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草原公主。
长剑连着剑鞘,重重杵在地砖上。
“当”的一声闷响。
拓跋玉儿吓得浑身一哆嗦。
额头贴在青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大、大人饶命……”
她声音带着哭腔。
“我洗了!我真洗了!我洗了三遍!肥皂都用了半块!”
拓跋玉儿慌乱地去抓水盆边上的那只破袜子。
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手指头冻得通红,水滴顺着手腕滑进狼皮袄子的袖口里。
冰得她直打战。
“您闻闻!真没味儿了!”
拓跋玉儿闭着眼睛大喊。
“城主说洗不干净要拿炮轰我……我把破洞都洗白了!”
燕如霜看着那只湿漉漉的黑布袜子。
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堂堂北雍女帝,什么时候闻过男人的臭袜子?
这野猫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拿这种下作的东西来恶心她!
“你……”燕如霜刚想发作。
后院的走廊拐角处。
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沙、沙、沙。”
布面拖鞋摩擦着青砖。
萧砚打着个巨大的哈欠,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
他身上裹着件灰色的棉布睡袍。
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两根呆毛立在头顶。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萧砚揉着眼角的一团眼屎。
眼球上满是红血丝。
昨晚盘账盘到后半夜,脑门现在还一抽一抽地疼。
他放下手,视线扫过后院。
燕如霜提着剑站在水井边。
项倾城和姜清疏站在月亮门口。
地上一片狼藉,水盆翻了一半,搓衣板断成两截。
拓跋玉儿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一只破袜子。
萧砚愣了两秒。
“你们这又是唱哪出?凑一桌麻将还差一个,把洗脚丫鬟也拉上了?”
他走下台阶。
拖鞋踩在结霜的地砖上,差点滑一跤。
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红漆柱子。
燕如霜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拔剑砍人的冲动。
她转过头,看着萧砚。
“退之,你真有闲情逸致。大漠送来的和亲公主,你让她洗袜子?”
“不然呢?留着吃白饭啊。”
萧砚打了个哈欠,走过去。
他没看燕如霜,视线落在那只破袜子上。
伸手捏住袜子的一个角,提溜起来。
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
萧砚凑近闻了一下。
“嚯,还真是一股子肥皂味。”
他点了点头,把袜子扔回水盆里。
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得像鹌鹑一样的拓跋玉儿。
“行啊你,手脚挺麻利。搓得挺干净的,破洞边上的泥印子都没了。”
萧砚随口夸了一句。
他转过身,扯紧睡袍的领口。
冷风往脖子里钻,冻人。
“洗完了就挂绳子上晾干。把地上的水扫了,别一会结了冰滑倒人。”
萧砚说完,摆了摆手。
“我回去补个觉。你们要打麻将去前厅打,别在后院敲得震天响。”
他趿拉着拖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拓跋玉儿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没死。那个恶魔说洗得挺干净,不用绑在火炮上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浑身脱力。
而站在旁边的三个女人。
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比冰水还要冷上三分。
燕如霜握剑的手骨节泛白。
项倾城咬着红唇,眼底的防备变成了实质性的敌意。
姜清疏攥着竹扫帚,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洗得挺干净。”
这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戳在她们的肺管子上。
她们天天在城主府里斗法。
拼兵权,拼财力,拼旧情。
结果这个男人,居然因为一双臭袜子,夸了这个大漠来的野狐狸!
项倾城踩着高跟皮靴,走到燕如霜身边。
紫貂大氅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没看拓跋玉儿,只是低声开口。
“燕帝,孤瞧着这院子里,多了一张讨人厌的嘴啊。”
燕如霜冷眼看着水盆里的半截搓衣板。
“大漠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她嗓音沙哑,透着彻骨的寒意。
“留着是个祸害。”
姜清疏拖着扫帚走过来。
她捂着嘴,压下一声咳嗽。
“粗活我能干。大黎的人,不怕脏。”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三个女人站在水井边。
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争吵,没有拔剑。
但在这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在三人之间生根发芽。
不管她们关起门来怎么打得头破血流。
现在,绝对不能让这个会洗袜子的异域野猫,在城主府里站稳脚跟。
必须把她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