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青砖大院。
雪停了，阴风还在刮。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儿。
几十个漠北士兵跪在院子当间。
脑袋死死贴着地砖，撅着屁股。没人敢大喘气。
独眼首领双手捧着羊皮卷，跪在最前头。
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十万匹战马……五十万头牛羊……割让天险关外三百里草场……”
独眼首领念得磕磕巴巴。
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每念一句，他的背脊就往下塌一寸。
沈万金站在台阶上。
胖手里攥着那把缺角金算盘。
“啪啪啪”拨得飞快。
绿豆眼里冒着绿光，肥肉跟着算盘珠子一块儿抖。
“主子，发了！光那十万匹马，转手卖给南楚水师当拉纤的，就是几百万两现银！”
他口水喷了出来，溅在手背的胖褶子上。
萧砚瘫在廊檐下的黄花梨木躺椅里。
身上裹着那件厚重的熊皮大氅。
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对着壶嘴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
“烫烫烫……”
他连吐了两下舌头，拿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茶渍。
“老沈，马留下，牛羊宰了过冬。”
萧砚换了个姿势，右腿搭在左腿上，拖鞋半挂在脚趾头上晃荡。
“至于那三百里草场，种土豆去。”
他连正眼都没看底下跪着的那群人。
院子正中间，停着那辆粗木钉死的囚车。
木头轮子上沾满了黑黑的冻泥。
拓跋玉儿缩在囚车角落里。
灰白色的狼皮袄子破了几个大洞，往外翻着皮毛。
她手腕上的生铁镣铐磨破了皮，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她透过木头缝隙，死死盯着廊檐下的那个男人。
那就是萧砚？
传闻中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中原恶魔？
就是一个穿着厚棉袍、喝茶烫到嘴的病秧子小白脸！
拓跋玉儿咬碎了后槽牙。
浓烈的屈辱感从胃里直往脑门上冲。
长生天的勇士，居然被这种软骨头打得全军覆没？
完颜洪烈那个废物，连反抗都不敢，就把她打包送了过来！
“那个……”独眼首领念完了降书，咽了口唾沫。
他指了指后头的木头囚车。
“城主大人，这是我们大单于送您的和亲公主。”
他声音发颤，“拓跋玉儿。草原上最烈的女人，给您……给您暖床用。”
萧砚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花。
他把紫砂壶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暖床？我这有地龙，热得直冒汗，用得着她？”
他抠了抠耳朵眼。
“大老远拉个大活人过来，浪费粮食。打开，让我瞧瞧长什么样。”
独眼首领如蒙大赦。
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走到囚车边。
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插进木门的大铁锁里。
“咔哒。”
锁开了。
他拉开厚重的木门。
“公主，出来吧。”独眼首领压低声音警告，“别惹事，留条命。”
车厢里黑黢黢的，没动静。
拓跋玉儿低着头。
右手慢慢滑进狼皮袄子的领口深处。
握住了那把藏了七天的狼牙匕首。
刀柄捂得温热。
就在独眼首领探头往里看的一瞬间。
拓跋玉儿猛地抬脚。
带着生铁镣铐的脚底板，狠狠踹在独眼首领的胸口上。
“砰！”
独眼首领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砸在雪地里。
“找死！”
拓跋玉儿像一头炸了毛的野豹子，从囚车里猛窜出来。
她双手在胸前一绞。
原本该死死扣在手腕上的生铁链子，竟然“哗啦”一声松开了！
这几天在路上，她早就用磨尖的石头蹭坏了锁扣的卡榫。
挣脱了束缚，她脚尖点地，直接越过跪在前面的漠北士兵。
目标直指廊檐下的萧砚。
“保护城主！”
疤脸汉子站在台阶侧面，扯着嗓子大吼。
他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连发火铳。
手指头冻得发僵，一下没拨开保险。
拓跋玉儿速度极快。
草原上追着野马长大的腿力，爆发力惊人。
距离萧砚不过十步。
她一把抽出怀里的狼牙匕首。
惨白的骨刀在冬日的太阳下反着冷光。
“吃人的中原恶魔！拿命来！”
她嘶吼着，嗓音清脆却带着浓烈的杀气。
两步跨上青石台阶。
手腕翻转，匕首尖直刺萧砚的咽喉要害。
风声呼啸。
刀尖距离萧砚的脖颈只剩不到半尺。
沈万金吓得两眼一翻，抱头蹲在地上。
“妈呀！”
萧砚没躲。
他甚至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只是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在匕首刺过来的那一刻，他原本搭在一起的腿突然松开。
穿着棉拖鞋的右脚，漫不经心地往前一伸。
刚好卡在拓跋玉儿的脚踝处。
拓跋玉儿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在手上的匕首。
下盘的重心全在往前冲。
脚踝突然被绊住。
就像全速奔跑的烈马踩进了旱獭洞。
“啊——”
她发出一声惊呼。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扑倒。
“啪叽！”
一声极其结实的闷响。
拓跋玉儿整个人脸朝下，平趴在青砖地上。
砸了个标标准准的狗吃屎。
手里的狼牙匕首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几步外的泥坑里。
“哎哟卧槽，我的拖鞋。”
萧砚抱怨了一句。
他低头看着被拓跋玉儿绊飞出去半尺远的黑布拖鞋。
光着的脚趾头在冷风里缩了缩。
赶紧把脚收回熊皮大氅底下捂着。
拓跋玉儿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直响。
鼻子撞在硬邦邦的青砖上，酸疼直冲天灵盖。
两股热流顺着鼻孔涌了出来。
她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一抬头，满脸全是鼻血，糊了半张脸。
门牙磕在砖缝里，疼得连呼吸都在打颤。
“按住她！”
疤脸汉子终于拔出了火铳，带着几个黑甲卫兵扑上来。
几个大汉七手八脚地把拓跋玉儿死死按在地上。
反扭双臂。
火铳冰凉的枪管直接顶在她的后脑勺上。
“别动！再动轰碎你的脑袋！”疤脸恶狠狠地骂道。
院子里的漠北士兵吓得全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独眼首领捂着胸口爬起来，跪在地上狂磕头。
“城主饶命！城主饶命！这疯女人不关我们的事啊！”
拓跋玉儿拼命挣扎。
脸颊摩擦着粗糙的砖面，擦破了一层油皮。
她死死盯着躺椅上的萧砚。
眼睛里烧着野兽般的狂怒和不甘。
“放开我！你们这群只会用妖术的中原狗！”
她扯着嗓子大骂，鼻血流进嘴里，她呸地一口吐在地上。
带血的唾沫溅在台阶上。
“有种放开我，咱们拿刀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靠几根喷火的铁管子算什么英雄！长生天会诅咒你们的！”
萧砚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
他弯着腰，够着那只被踢飞的拖鞋，套在脚上。
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找准位置踩实。
这才站起身，走到拓跋玉儿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大漠公主。
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灰白色的狼皮破袄子沾满了泥水。
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活剥了他。
“妖术？”
萧砚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嘲讽的笑。
“打不赢就赖别人开挂。你们草原人这输不起的毛病，得治。”
他蹲下身。
从地上捡起那把骨白色的狼牙匕首。
刀柄上还残留着拓跋玉儿手心的余温。
萧砚拿手指头刮了刮刀刃。
粗糙，钝得很，连切肉都费劲。
“拿这种原始人的破烂玩意儿，也敢跑来刺杀我？”
萧砚随手把匕首扔进旁边的红泥火炉里。
“砰。”
火星子溅起。
骨刀碰到通红的木炭，很快冒出一股焦臭味。
拓跋玉儿眼眶红了。
那是她猎杀第一头野狼时做成的匕首。
“恶魔！你杀了我！杀了我！”
她像条离开水的鱼，在卫兵手底下疯狂扑腾。
“杀你？那不浪费粮食了。”
萧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直身子。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挤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睡不够，天天被人打扰，烦躁得很。
他瞥了眼拓跋玉儿，撇了撇嘴。
“以为老子是靠妖术打赢的？”
萧砚转头看向旁边还在拍心口的胖管家。
“老沈。”
萧砚指了指地上那个咬牙切齿的疯丫头。
“带这土包子去后山的兵工厂逛一圈。”
他扯紧身上的熊皮大氅，转身往屋里走。
声音在冷风里飘散，带着浓浓的困意和不屑。
“给她开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