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毛漫天乱飞。
那是萧砚花五十两黄金买回来的天鹅绒枕头。
现在全炸了。
白花花的绒毛混着紫檀木屑,纷纷扬扬往下落。
落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死死黏住。
萧砚抱着那个漏毛的破枕头,手脚并用从废墟底端往外爬。
左脚光着,踩在一块缺口的青花瓷片上。
划出一条血印子。
他连疼都顾不上,咬着后槽牙往前挪。
木板断茬刮破了他的肩膀,拉出几道血痕。
他缩到靠北的墙角。
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身子顺着墙面一点点往下滑。
最后蹲在地上。
大口喘气。
先前的催情药劲被冷汗一激,外加刚才生死一瞬的惊吓,散了七八成。
现在骨头缝里只剩下透支的虚脱。
废墟中间的木板动了两下。
两道身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燕如霜的丝绸里衣破了几个大洞,肩膀往外渗着血。
她右手死死攥着长剑,手背上青筋暴凸。
大口吞咽着带灰尘的空气。
姜清疏更惨。
麻布袄子成了布条,嘴角挂着一串发黑的血水。
青钢软剑的剑尖抵在青砖上,压弯成一个危险的半圆弧度。
她左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每咳一下,地砖上就多几点血沫子。
门外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铁甲叶子碰撞的哗啦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保护城主!火力压制!”
疤脸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他端着十连发短管火铳,一脚踢开摇摇欲坠的半扇破门槛。
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贪狼营士兵。
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
三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探进屋里。
手指全都扣在扳机上。
然后,所有人全僵住了。
屋里没有黑衣刺客,也没有叛军。
只有两个披头散发、满身杀气的女人。
燕如霜转过头,带着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疤脸。
杀意毫不掩饰地压过去。
疤脸汉子喉结滚了一下。
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认识这两个女人。
一个是北雍女帝,一个是大黎废帝。
这俩活祖宗今天要是磕着碰着,明天外头的几十万大军就能把这里踏成平地。
火铳的枪口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了半尺。
疤脸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
“城……城主……”他结巴了,“这……开火吗?”
“开你娘的火!”
萧砚蹲在墙角,把脸埋在破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打得过谁?给老子滚出去!把门带上!”
他吼完,抓起手边一块碎木头砸过去。
“哦对,门没了!滚去院子里站岗!”
贪狼营的士兵面面相觑。
疤脸汉子如蒙大赦,带着人连连后退。
一直退到院子外头,还不忘把火把往后缩了缩。
谁也不敢掺和神仙打架。
屋里再次剩下三个人。
燕如霜抬起手背,抹掉脸侧的木灰。
她重新举起剑,剑锋指向姜清疏。
“今天这屋里,只能走出去一个。”她咬着牙。
姜清疏不退半步。
手腕一抖,软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正合我意。”
“砰!”
萧砚手里的破枕头狠狠砸在地砖上。
枕套彻底裂开,一大团白毛糊了他满头满脸。
他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扯了两下,头皮发麻。
“够了!都他娘的给我住手!”
萧砚仰起头,嗓子彻底破了音。
“老子只想好好睡个觉!就睡个觉!有这么难吗!”
他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打摆子。
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哆嗦着指向对面的两个女人。
“那是黄花梨的书案!那是汝窑的瓷器!那是两万两银子打的紫檀木床!”
萧砚气得嘴唇直发抖,眼眶泛红。
“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起早贪黑盘账。”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木头。
“你们倒好!半个时辰,拆了我几万两白银的家当!”
燕如霜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她皱起眉头看着萧砚。
“几万两银子算什么,北雍国库有的是钱,朕赔给你。”
“闭嘴!”萧砚吼断了她的话。
他喘着粗气,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项倾城给我下蒙汗药加催情散,大半夜把我逼得跳窗户。”
他指着燕如霜。
“你更狠,半夜爬床灌药,要拿孩子拴我一辈子。”
萧砚的手指转向姜清疏。
“你呢?装可怜扫大街,半夜拎着五十斤的铁锤来砸我的房门!”
姜清疏咬着发白的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退之哥哥……我不是想逼你……”
“你们就是在逼我!”
萧砚一拳砸在旁边的承重柱上。
震得指关节破皮流血,木头发出沉闷的回音。
“老子造了铁甲船,赚了全天下的银子。”
他扯着破烂的里衣,指着自己的胸口。
“结果呢?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这叫什么首富!这叫什么城主!”
他身子顺着柱子滑下来,重新蹲回地上。
双手捂着脸,声音里带着绝望。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萧砚把脑袋埋在膝盖里。
“我明天就把远洋商会的股份全分给你们。谁爱要谁拿走,让我安静活几天行不行。”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寒风吹动破窗棂的声响。
姜清疏看着萧砚崩溃的样子,手指颤抖。
她握紧软剑,往前迈了半步。
燕如霜冷笑出声。
“你装什么好人。他变成这样,还不是你当年的贪权逼的。”
长剑在半空挽了个剑花,带起一阵冷风。
“只要你死在这,他自然会断了念想,安下心留在北雍。”
燕如霜深吸一口气。
她身上那股不要命的气焰再次暴涨。
握剑的右手骨节泛白,剑身隐隐发出震颤的鸣叫。
姜清疏不再废话。
青钢软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半圆。
她咬破舌尖,血雾喷出,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志。
两人都打算动用最后压箱底的杀招。
同归于尽的架势。
空气里的威压越来越重,逼得人喘不过气。
萧砚瘫在墙角,连喊停的力气都没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座房子的彻底坍塌。
就在这时。
“呜——————”
一道刺耳的声音,突然穿透了无妄城的夜空。
声音凄厉、高亢。
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刮过冰面,直扎人的脑仁。
不是打更的梆子,也不是水师战船的汽笛。
那是摆在城墙最高处的一支巨型牛角号。
萧砚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屋子里的杀气瞬间被这声音撕得粉碎。
燕如霜和姜清疏的动作同时僵住,手里的剑停在半空。
号角声还在响。
一声接着一声,长短交错,连绵不绝。
这是九州大陆流传了几百年的最高级别警报。
那是只有在面临覆国危机、异族屠城时,才会吹响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