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火苗炸开了。
像生吞了一盆烧红的木炭。
萧砚张大嘴巴,拼命往肺里倒抽凉气。没用。
那股邪异的燥热顺着肠胃,一路点燃了四肢百骸的血管。
汗珠子从额头细密地渗出。
连成线,流进眼眶,盐分煞得眼球生疼。
他上下牙膛猛地一合。
用力咬在舌尖上。
“嘶——”
钻心的疼。
铁锈味瞬间填满口腔,顺着喉咙往下咽。
这点刺痛像一根冰锥,扎破了脑子里那团发懵的浆糊。
换来半秒钟的清醒。
萧砚双手死死扒住罗汉床的硬木边缘。
指关节绷得发青发白。
他腰眼发力,身子往外侧猛地一滚。
“扑通。”
一百三十多斤的个头,像个破沙袋一样砸在青砖地上。
左手掌心好巧不巧,按在一块黑陶碗的碎瓷片上。
锋利的瓷片边缘瞬间切开皮肉,深深扎了进去。
鲜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答。
他没躲,也没拔。
就借着手掌和舌尖的双重剧痛,硬撑着没让理智彻底崩盘。
地砖是凉的。
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激起一阵难受的战栗。
两滴鼻血滴下来,砸在青砖上,溅开两朵暗红的血花。
“老沈……死胖子……”
萧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嗓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出个数。
他手脚并用,像只濒死的虫子,往书房大门方向爬。
右脚蹬掉了一只布鞋。
白绫袜蹭着灰尘,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印子。
门就在五步开外。
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现在成了他保住清白的唯一指望。
一双绣着云纹的白底鹿皮靴,无声无息地停在他眼前。
挡住了去路。
萧砚艰难地抬起头。
视线已经被汗水和生理性的泪水糊成了一团。
燕如霜弯下腰。
灰布斗篷的下摆垂在地上,沾染了青砖上的水渍和血迹。
她伸出那只骨肉匀称、常年握剑的手。
一把揪住萧砚后脖颈的衣服领子。
粗布领口瞬间收紧,死死勒住气管。
“跑?”
燕如霜干涩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她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练家子的底盘稳如泰山。
手腕往上狠狠一提。
萧砚整个人被硬生生拎离了地面。
双脚悬空。
“放开!咳咳……你大爷的松手!”
他双手在半空瞎抓瞎挠。
一巴掌扇在燕如霜的肩膀上,软绵绵的,像拍在一团棉花上。
燕如霜半步都没退。
转身,胳膊抡了半个圆弧。
直接把他像扔小鸡崽子一样,扔向那张罗汉床。
“砰!”
萧砚后背重重砸在硬木床板上。
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打颤,胃里的药液似乎又往上涌了一截。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还没等他翻身爬起。
燕如霜单腿屈膝,直接跪上床铺。
一条大腿死死压住他的胯骨,千斤坠的功夫用得十成十。
两只手探过来,准确无误地扣住萧砚的两个手腕。
往上一翻。
死死按在头顶的木栏杆上。
“燕如霜你疯了!”
萧砚扯着脖子大吼,额头青筋直冒。
喊岔了气,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床沿。
“朕没疯。”
燕如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颊惨白,眼白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她低下头。
冰凉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萧砚滚烫的脖颈。
萧砚浑身打了个激灵,那股子邪火烧得更旺了,连带着呼吸都带上了火星子。
“你想要什么?钱?火器图纸?”
萧砚语无伦次,脑子开始发飘,视线里的燕如霜晃出了三个重影。
“无妄远洋商会的干股,我给你两成!不,三成!你放我起来,咱们现在就签契约!”
他试图用商人的逻辑,跟这个女疯子谈判。
“我明天……明天还要见弗朗机来的红毛商人。大买卖,几百万两银子的流水,不能耽误……”
燕如霜不为所动。
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像生铁铸的钳子,越收越紧。
指甲掐进萧砚手腕的皮肉里。
“钱买不到你。”她吐字极慢,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十万铁浮屠,也追不上你那艘在海里跑的铁甲船。”
她看着萧砚通红的脸,看着他胸膛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
“项倾城有江南的水路,姜清疏会装可怜扫大街。”
燕如霜咬着牙,腮帮子处的肌肉紧绷。
“朕只有军队。可你的机枪和大炮,把朕的军队变成了废铁。”
她空出一只手。
摸向萧砚的胸口。
隔着单薄的里衣,感受着里头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铁链能被砸断。国界拦不住你的野心。”
燕如霜眼神越来越暗。
“那朕拿什么留你?”
萧砚牙齿直打架,热汗湿透了后背。
“留个屁!大家合作赚钱不好吗!你非得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拼命扭动腰肢,想把压在身上的重量甩开。
纹丝不动。
武道宗师的压迫感,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按在案板上的泥鳅。
“放开!老子不是配种的种马!”
萧砚爆了粗口,额头满是冷汗。
“你真敢硬来,明天我就断了北雍的铁矿和煤炭!让你们全境在这个冬天冻成冰棍!”
“断就断吧。”
燕如霜毫不犹豫地接话。
她手指往下挪,停在自己腰间的布带上。
“北雍死绝了,与朕何干。”
她捏住带子一端,轻轻一拉。
外罩的灰布斗篷散开,滑落在床脚。
里面是一件素白的丝绸里衣。
单薄,贴身。
萧砚眼睛瞪得溜圆。
脑门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你、你别乱来。强扭的瓜不甜!”
他连说话都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喘音。
这药劲太霸道了,那个黑市胖子没骗人。
他现在全靠咬破舌头的那点血腥味,死死吊着最后一口理智。
“甜不甜,咽下去才知道。”
燕如霜扯开自己里衣的领口。
露出一大片冷白的皮肤。
她压低身子,脸颊几乎贴上萧砚的脸。
呼吸交融,冷与热的极致碰撞。
“萧砚,朕算计不过你,打仗也快打不过你了。”
她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死寂。
“但有一种东西,是火器轰不烂的。”
她指尖划过萧砚冒着胡茬的下巴。
“血脉。”
燕如霜眼底泛起一层病态的红光。
“只要朕肚子里,有了你的种。”
“你跑到天涯海角,跑到那什么美洲大陆去建国。”
她笑了一声,短促,瘆人。
“你也是北雍太子的亲生父亲。这是人伦纲常。”
萧砚倒抽一口热气。
疯了。彻底疯了。
这女人的脑回路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为了拴住他,连命、国家、体面,全都能当赌注扔上牌桌。
“你以为……有个孩子就能拦住我?”萧砚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
“拦不住。”
燕如霜按住他手腕的手指再次发力。
“那朕就教他恨你。教他从小练兵,等他长大了,带着北雍的舰队去大洋追杀你。”
她盯着萧砚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这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摆脱朕。”
萧砚觉得头皮炸裂。
药效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
他觉得整个人掉进了滚烫的岩浆里,耳边全是轰隆隆的血流声。
视线开始模糊。
燕如霜那张病态苍白的脸,在他眼前晃成了一团白色的虚影。
燕如霜松开按住他手腕的一只手。
一把扯住他凌乱的里衣。
“撕啦”一声。
粗布裂开,纽扣崩飞。
打在青砖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退之,给朕留个龙种,朕的江山以后都是他的!”
她俯下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即将晚节不保的要命瞬间。
“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震得书房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两人同时僵住。
萧砚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看向房门方向。
那扇外头包着两层生铁皮、号称防弹级别的厚重木门。
正中央突然往里凸起一个大包。
“咔嚓!”
木板撕裂的刺耳声音炸开。
一柄巨大的精钢大铁锤,带着骇人的劲风。
硬生生砸穿了铁皮和木板,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