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外的雪下疯了。
灰白色的水泥城墙下,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哭嚎声混着冷风,刮得人耳膜生疼。
无妄城的高大铁包木城门紧闭着。
城墙上架着一排排黑洞洞的连发火铳。
枪管泛着生冷的铁光。
底下的人不敢硬闯,只能像蚂蚁一样堆在墙根。
一辆缺了轱辘的红木马车歪在雪坑里。
南楚的户部尚书从车厢里爬出来。
官帽不知道掉哪了,花白头发上全是泥水和雪渣子。
他一脚踩在旁边一个北雍逃兵的腿上。
逃兵疼得哼哼唧唧,翻了个白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大黎的残兵把断了半截的长枪当拐棍。
北雍的重甲步兵脱了沉重的铁片子,冻得嘴唇发紫。
几万人像被狼群撵了八百里的羊,缩在墙根下发抖。
空气里全是一股混着汗酸和血腥的馊味。
“开门啊!蛮子要杀过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带撕裂,带着哭腔。
人群一阵骚动,往前挤。
城墙上的贪狼营卫兵拉动枪栓。
“咔哒。”
金属碰撞的声音干脆利落。
底下瞬间死寂,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城主府外头的青砖院坝。
大雪下了一尺厚。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三国老臣,此刻跪了一地。
膝盖泡在化开的冰水里,没人敢挪动一下。
冷风顺着他们的脖领子灌进去,冻得这群老骨头直打战。
大黎的老太傅抖着双手,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
“砰。”
磕了个响头。
泥水溅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糊住了眼睛。
“萧相……萧神相!救救中原吧!”
老太傅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带着破风箱的拉锯声。
“天险关破了!三十万蛮子,见人就杀,见粮就抢!”
他旁边跪着北雍的兵部尚书。
尚书的铁甲上全是刀痕,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往外渗着血水。
布条缠了几圈,早被血浸透了。
“萧城主!”北雍尚书声音打战。
“末将以前……以前瞎了眼,得罪过您。您要杀要剐冲末将去!”
他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捶打地面。
拳头砸在雪水里,啪啪作响。
“求您拨几千火枪手,守一守风陵渡!中原的种子不能断在咱手里啊!”
这群老家伙。
曾经指着萧砚的鼻子骂他祸国殃民。
逼得他捏碎玉佩死遁。
现在呢,全像丧家之犬,跪在他的门槛外面求他出山。
冷风吹过。
老臣们的哭声此起彼伏,狼狈不堪。
大厅里地龙烧得滚烫。
红泥火炉上的紫铜茶壶嘟嘟往外冒着热气。
屋里却静得吓人。
燕如霜站在窗边,看着外头跪地的老臣。
她今天没穿惹眼的红装,换了身轻便的黑色劲装。
右手握着剑柄。
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她懂骑兵。
北雍就是靠重骑兵起家的。
三十万轻重骑兵混合冲锋,是个什么概念?
那是一片移动的黑森林。
马蹄声能把人的心跳震停。
冷兵器时代,没有任何城墙能挡住那种级别的平原碾压。
除非用人命去填。
十万条命,可能连对方的前锋都消耗不完。
姜清疏坐在太师椅里。
她捂着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
丝帕上多了一滩新鲜的红血。
她把丝帕攥紧,塞进袖子里。
脸色惨白,连呼吸都透着虚弱。
当年萧砚当大黎丞相的时候。
国库充盈,边防稳固。
漠北的单于连靠近边境线八十里都不敢。
现在呢?
萧砚走了,大黎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她闭上眼,手指抠着椅子扶手。
项倾城光着脚踩在波斯毛毯上。
她烦躁地咬着涂了红色蔻丹的大拇指指甲。
指甲边缘被啃得坑坑洼洼。
南楚引以为傲的无敌水师,在这个季节是个摆设。
江面结着冰碴子。
战船开不动。
水师上了岸,碰上三十万游牧骑兵,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燕如霜。”项倾城松开咬破的指甲。
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血味。
“你的铁浮屠呢?能挡多久?”
她声音发紧,没了平时的慵懒。
燕如霜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窟窿。
“一万铁浮屠对三十万。半个时辰,全军覆没。”
燕如霜吐出这几个字。
握剑的手指又收紧了两分。
皮革剑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三个女人在后院为了萧砚打得头破血流。
甚至把床都拆了。
但现在,面临着三十万蛮族屠刀的威胁。
那点私人恩怨全被死亡的阴影压了下去。
亡国灭种的恐惧,真实地掐住了她们的脖子。
“他怎么还不出来……”
姜清疏撑着扶手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蛮子的前锋轻骑,估计明天一早就能摸到风陵渡。”
她咬着发白的下唇。
“无妄城的城墙再结实,守兵也不过几千贪狼营……”
门外老臣们的哭喊声更大了。
“萧相啊!”
大黎的老太傅突然站起来。
他往前跑了两步,一头撞向城主府的红漆大门。
“您不出山,老臣就撞死在这门柱上谢罪!”
旁边的人赶紧抱住他的腰,几个人滚成一团。
压坏了台阶上的两盆冬梅,断枝落了一地。
“吵死了!”
一声不耐烦的嘟囔从后堂传出来。
声音不大。
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院子里的喧闹。
老臣们僵住了。
太傅趴在雪地里,抬起头,满脸泥水混合着眼泪。
大厅里的三个女帝同时转过身,看向后堂的门帘。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竹签撞击,发出“哗啦”一声响。
萧砚趿拉着一双黑色布面棉拖鞋,从里头走出来。
鞋底摩擦着青砖,发出拖沓的沙沙声。
他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灰色棉布睡衣。
扣子扣错了一排。
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几根呆毛直挺挺地立在头顶。
沈万金抱着那把缺角金算盘,跟在他屁股后面。
胖子满脸油汗,两条短腿抖得像筛糠。
“主、主子……您慢点,当心门槛……”
沈万金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
萧砚没理他。
跨过门槛,脚底板踢在木门槛上。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单腿蹦跶了两下,揉了揉脚趾头。
“老沈,明天把这破门槛锯了。绊脚。”
他放下脚,走到太师椅旁。
一屁股坐下。
身体软骨头似的往后一靠,双腿交叠搭在前面的矮桌上。
脚趾头在拖鞋里上下晃悠。
萧砚张大嘴巴。
结结实实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下巴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伸手揉了揉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随手在睡衣袖子上抹了一把。
外头雪地里跪着的老臣们傻眼了。
燕如霜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姜清疏把丝帕攥成一团。
项倾城忘了咬指甲。
三十万大军压境,血洗中原。
这人怎么一副刚睡醒,要去菜市场买白菜的架势?
“萧……萧相……”
门外的老太傅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下巴上的胡须挂着冰碴。
“三十万蛮子……”
“行了,别嚎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萧砚抠了抠耳朵眼。
吹掉小拇指上的一点脏东西。
他半眯着眼睛,视线扫过大厅里的三个女人,又看了看门外的一地雪人。
“不就是三十万骑马的野人吗?”
萧砚扯起一边嘴角。
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慌什么。”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掌拍了拍大腿。
“就当是来给老子新研发的武器,送试射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