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号角声撕裂了风陵渡的夜空。
声音凄厉,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在狠狠拉扯枯木。
刮得人耳膜生疼。
废墟里。
萧砚怀里的漏毛鸳鸯枕头掉在砖面上。
他双手撑着断裂的床板,剧烈咳嗽。
吐出一口带着木渣子的灰褐色唾沫。
“这又是什么动静?”
他脑子里的那点残存药劲,被这催命的号角声一冲,散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打更的破铜锣。
这是他亲自定下的最高级别警报。
九州覆灭级别的烽火号角。
燕如霜和姜清疏也停了手。
两人头发散乱,胸膛剧烈起伏,齐刷刷转头看向窗外。
满屋子飘着白色的鸭绒毛。
萧砚手脚并用,从破木板底下爬出来。
左手在满地碎瓷片里摸到一件沾灰的厚棉袍。
他胡乱套在身上,扣子扣错了一排,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他光着一只脚。
另一只脚趿拉着布鞋,鞋跟踩在脚底,拖沓着。
“嘶。”
光脚踩到一块尖锐的碎木刺,他单腿蹦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
“出大事了。”
萧砚顾不上穿鞋,扯着棉袍领子,一瘸一拐往外冲。
他一脚踢开挂在门轴上的半扇破门板。
冷风顺着门洞倒灌进来。
打在满身热汗的皮肉上,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院子里已经彻底乱了。
举着火把的黑甲卫兵来回狂奔。
铁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响成一片,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萧砚穿过抄手游廊,直奔前厅。
地龙烧得正旺。
屋里却透着一股子邪风带来的死气。
沈万金连外衫都没披。
只穿着一套白布中衣,像个发面馒头在屋里原地打转。
胖管家手里死死抱着那把缺角金算盘,腿肚子打着摆子。
陈圆圆发髻散乱。
高跟皮靴只穿了一只,光着一只脚丫子站在地毯上。
项倾城也赶来了。
裹着件名贵的紫貂皮大氅,缩在红木椅子里,手里死死捏着个铜暖炉。
“主子!”
沈万金看见萧砚,像看见了救命稻草,直接扑过来抱住萧砚的大腿。
“外头……外头燃起了烽火!”胖子声音劈叉,脑门上全是冷汗。
“北边几个城池的暗哨,全把红色急信花放上天了!”
萧砚一脚踹开胖子。
走到黄花梨木太师椅边,抓起茶壶。
仰头灌了一大口冷茶。
茶叶沫子卡在嗓子眼,他干呕了两声,硬生生咽下去。
胃里一阵抽搐发酸。
“贪狼营呢?疤脸死哪去了?”萧砚把茶壶重重磕在桌角。
“去接应了。”陈圆圆咬着下唇,指关节泛白。
她脂粉没涂匀,脸颊一块白一块黄。
“北城门来了一骑快马。马直接累死在城门洞里,口吐白沫。”
陈圆圆咽了口唾沫。
“人快不行了。”
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寒风卷着雪粒子砸进来,吹得屋里的烛火一阵狂摇。
两个黑甲卫兵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卫兵的黑甲上也蹭满了暗红的血印子。
那人身上穿着大黎边军的牛皮软甲。
软甲早破成了烂布条,烂絮挂在外面。
后背上插着半截生锈的羽箭。
箭杆被齐根掰断了,伤口往外淌着黑红的血。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扑通。”
卫兵松手。那人像滩烂泥一样砸在青砖地上。
泥水混着血水,在地砖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红印。
萧砚快步走过去。
光脚踩在带血的地砖上,一阵滑腻,险些摔一跤。
他蹲下身,抓住那人的肩膀,把人翻过来。
信使满脸黑泥。
嘴唇干裂得起满白皮,嘴角不断往外冒着粉色的血泡。
“水……水……”信使喉咙里发出拉风箱的怪响。
萧砚一把抓过桌上的茶壶。
直接把壶嘴塞进信使嘴里,倒了小半口。
茶水冲刷着信使嘴里的血污,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里。
信使呛得剧烈咳嗽。
胸腔像破鼓一样震动。
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出来。
全溅在萧砚的棉袍下摆上。
萧砚没躲,任凭血水浸透布料。
“说。哪里的烽火?谁打过来了?”
这时候,燕如霜和姜清疏也从后院赶到了前厅。
两人身上披着单薄的外袍,带着一身冷气跨进门槛。
听到动静,两人脚步一顿。
看着地上的血人,脸色瞬间凝重。
信使死死抓住萧砚的衣袖。
手指骨节泛白,指甲里全是抠出来的黑土。
“北边……天险关……破了……”
信使大口喘气,牙齿碰得咯咯响。
萧砚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天险关是中原抵御北方的天然屏障。
城墙厚达三丈,外头包着青砖,里头夯着三合土。
常年驻扎着精锐。只要粮草不绝,飞鸟难渡。
燕如霜快步上前。鹿皮靴踩在血水里,溅起几滴血珠。
“怎么破的?守将是吃干饭的吗!”
她厉声喝问,手掌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剑柄。
信使转动无神的眼珠。
看了看燕如霜,又看了看姜清疏,最后扫过躲在椅子上的项倾城。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血牙,笑得凄惨。
“陛下……你们全在风陵渡……朝堂空了……”
信使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
“北雍的折子压在案头没人批。大黎的军饷三个月没发。南楚的调令全堆在江陵府。”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越来越微弱。
“漠北三十六部……全联盟了。”
“他们说……中原的皇帝都跑了……去无妄城当金丝雀了。”
姜清疏身子一晃,扶住旁边的红漆柱子。
指甲死死抠进木纹里,木刺扎破了指肚。
燕如霜脸色铁青,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项倾城手里的暖炉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信使咽下一口血水,声音越发微弱。
“那些蛮子打草谷……长驱直入啊。”
“天险关守军等不到粮草,等不到兵符调令。”
他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水,冲开脸上的泥灰。
“撑了三天。没吃的了,连战马都杀光了。”
信使的手指把萧砚的袖口攥成一团咸菜干。
“城破了……”
“屠城了……鸡犬不留。”
“关内的十几个城池,全变成了火海。”
前厅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响得刺耳。
沈万金一屁股坐在地上,算盘掉在砖缝里。
“漠北的蛮子……”胖子牙齿直打战。
游牧部落,一直被中原视作未开化的蛮族。
每年冬天过不下去,就来中原边境抢粮食。
这帮人不要城池,只要钱粮和人命。
往年有三国的正规军压在边境线,他们不敢深入。
今年倒好。
三国女帝全耗在无妄城这个销金窟里。
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朝政瘫痪,粮草断绝,边防形同虚设。
萧砚感觉袖口上的手猛地收紧。
信使突然回光返照般挺起上半身,双眼圆瞪。
眼白上爬满粗大的红血丝,直勾勾盯着房梁。
“城主……他们不要别的……他们奔着无妄城来了!”
信使死死盯着萧砚,字字泣血。
“漠北三十六部穷疯了。今年雪大,牛羊死绝。”
“他们听说这里遍地是黄金,连地砖都是拿银子铺的。还要抢那些能喷火的铁管子。”
信使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
最后一口气顺着漏风的牙缝挤出来,带着残存的血泡。
“漠北单于完颜洪烈……”
“统领三十万精锐铁骑……”
“距离无妄城……只剩不到五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