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书房。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在街尾响过两遍。
萧砚手里的兔毫笔在宣纸戳了个黑窟窿。
墨汁迅速晕染,把“胡椒三千斤,换丝绸八百匹”一行字盖成一团黑炭。
他烦躁地揉了一把脸,把笔往紫砂笔洗里一丢。
黑水溅出,崩在手背皮肉上。他拽过袖口胡乱一抹,青灰色的布料染上一大块污渍。
“这帮不要命的财迷,五十艘海船的账单全砸老子头上。”
萧砚打了个哈欠,下巴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眼窝乌青,眼球布满血丝,活像被人迎面抡了两拳。
沈万金前半夜就算错三笔账,借口去茅房尿遁跑了,留他一个人在这盘远洋商会的流水。
金银进账确实爽,但对单子要命。
一笔笔香料、黄金、瓷器的兑换,看得人头晕眼花。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腿根撞在黄花梨木桌角。
“嘶——”他倒抽凉气,揉着腿直吸溜。
夜深了,外头冷得出奇。
懒得穿过院子回后院卧室了。
书房靠北墙摆着张罗汉床,平时供客人歇脚用的。
萧砚趿拉着布鞋挪过去,鞋后跟踩在脚底,拖沓着步子。
身子一歪,直接砸在硬邦邦的木板床铺里。
外衣没脱,鞋子胡乱甩在踏板上,扯过旁边一条薄毯子蒙住脸。
三秒钟,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门外走廊。
夜风刮着窗棂,哗啦啦乱响。
小太监司命抱着根马尾拂尘,靠在红漆门柱上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砸吧着嘴,嘴角还挂着口水。
一道灰影贴着墙根溜过来,脚底没发出一丁点响动。
灰影停在司命身侧,抬起手,掌刃对着小太监后脖颈狠狠一劈。
“呃……”
司命连个闷哼都没出,身子软得像面条一样滑倒。
拂尘掉在地上。
灰影单手揪住他的后领,慢慢放在台阶砖面上。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萧砚在罗汉床上翻了个身,一条长腿耷拉在床沿外头,砸吧两下嘴,继续睡。
燕如霜跨进屋子。
身上裹着件粗糙的灰布斗篷,连帽子都兜在头上,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左手端着个黑陶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浓黑的药汁。
药味冲鼻。
一股子鹿血的浓烈腥气,混着十几种霸道药材的苦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燕如霜走到床边。
低头盯着床上四仰八叉的男人。
萧砚衣领歪斜,喉结敞露。脸上还沾着两道黑墨印子。
她把黑陶碗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伸手捏住薄毯边缘,慢慢往下拉,露出萧砚的整张脸。
他眉头微皱,似乎在梦里还在骂骂咧咧算账。
萧砚正梦见在沙滩上数金条,冷风一吹,觉得浑身发凉。
他嘟囔一句脏话,伸手去拽毯子。
手背拍在一只冰凉的手背上。
还没等他睁眼,下巴被人死死卡住。
拇指和食指抠住他的两腮,指甲陷进皮肉,力道大得下颌骨生疼。
“谁!”萧砚惊醒。
嘴巴刚被迫张开。
燕如霜另一只手端起黑陶碗,碗沿直接磕在萧砚的门牙上。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黑乎乎的药汁顺着碗口,像泄洪一样往他喉咙深处灌。
“咕咚!咳!”
萧砚被呛住了。
辛辣、苦涩、带着刺鼻腥味的液体直冲气管。
他双眼瞪圆,视线里只看到一个灰布兜帽。
“唔唔——放手!”
萧砚双腿乱蹬,膝盖顶在床板上砰砰作响。
双手挥舞,一巴掌呼在燕如霜的胳膊上。
“啪”。
燕如霜手腕一偏,黑陶碗掉在地上,摔成七八块碎瓷片。
剩下的药汁溅在萧砚的长裤上。
但大半碗十全大补催情散,已经灌进了胃里。
“咳咳咳!呕!”
萧砚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呛出来了。
他趴在床沿,手指使劲抠着嗓子眼。
干呕两声,除了几口酸水,什么都没吐出来。
药液像火线一样,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你特么……咳……有病啊!”
萧砚大口喘气,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黑色药渣。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床前的女人。
燕如霜掀开灰布兜帽,露出那张病态苍白的脸颊。
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盯着萧砚,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给我灌了什么?”萧砚胃里升起一团火。
像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毒药?你疯了?无妄城一乱,几万人把你剁成肉泥!”
他声音发颤,手心冒出一层粘腻的冷汗。
燕如霜没接茬,往前逼近一步。
鹿皮靴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
“没下毒。”燕如霜开口,嗓音沙哑。
“你真死了,朕还得费事给你挖坟。”
萧砚咬紧后槽牙,想站起身。
双腿软得像刚煮熟的面条,打着摆子。
胃里那团火开始往下腹狂窜。
邪火。
不是伤寒发热的温吞,是那种从骨髓缝里熬出来的燥热。
他咽了口唾沫,喉管干得像砂纸摩擦。
“水……”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紫砂壶。
手哆嗦得厉害,五指根本握不拢壶把。
茶壶翻倒,冷水洒满桌面。
萧砚干脆把手掌拍在水渍上,抓了一把水,胡乱抹在滚烫的脸上。
没用。
体温直线飙升,呼出的气都烫嘴。
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耳膜鼓胀发疼。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的皮肉上。
红色的。
萧砚愣了两秒。
接着,“啪嗒,啪嗒”。
接二连三的血滴砸下来,在青砖地上开出一朵朵红斑。
流鼻血了。
他伸手捂住鼻子,满手黏糊糊的鲜血。
药劲上来得太快,太猛。
那黑市胖子卖的猛药,太监吃了都得发狂,何况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萧砚觉得脑门血管快要炸裂。
理智像被扔进炼钢炉的冰块,迅速融化。
“你……催情药?”
萧砚后背抵着冰凉的粉墙,死死盯着燕如霜。
他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衣领,纽扣崩断两颗,滚落在地。
胸膛裸露出来,皮肤烫得泛起一层红晕。
“燕如霜你是个变态吧!我……我明天还得去码头见洋人茶商……”
他连说话都带上了喘音,音调扭曲变形。
身体本能叫嚣着要扑过去,脑子拼命踩刹车。
他把舌尖咬出一条血口子。
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勉强换来一丝清醒。
燕如霜站在原地。
她看着萧砚满脸通红、鼻血长流的狼狈模样。
眼底没有嘲笑。
那双向来死寂的眸子里,全是黏稠到化不开的执念。
“洋人茶商?铁甲船?”
燕如霜吐出这几个词,像在生嚼冰块。
“你造了能在海里跑的铁怪物。你要去海外,对不对?”
萧砚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抓着罗汉床的木边缘。
指甲抠进木头纹理中。
“关你屁事……滚出去!去叫老沈找大夫给我弄解药!”
他眼前阵阵发黑,燕如霜的影子在视线里晃出三四个重影。
“没解药。”
燕如霜回答得很干脆。
她踩着地上的茶水渍,再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尺的距离。
“铁链锁不住你。”
燕如霜低着头,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十万铁骑追不上那艘烧煤的船。大炮、金山,朕拿什么留你?”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萧砚滚烫的侧脸。
萧砚像触电一样猛地偏开头,后脑勺撞在墙上。
“别碰我!”他吼道,但声音软绵绵的,透着虚弱。
燕如霜不在乎他的躲避。
她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上面沾了萧砚脸侧的汗水。
“打仗打不过你,算计金银算不过你。”
她把手指放在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咸涩的。
“可朕是北雍的皇帝。朕认定的东西,天王老子也带不走。”
萧砚靠着墙,双腿打战。
全靠两条胳膊撑着床板才没溜到地砖上。
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胸膛上,红了一大片。
他觉得整个人都要烧成灰了。
十全大补催情散的药力,彻底淹没最后一丝理智防线。
他看着燕如霜,视线里只剩下这一个活物。
“你……你到底想干嘛?”萧砚咬紧牙关,牙齿摩擦出咯咯声。
燕如霜盯着他。
眼底透出疯狂的红光,像一头终于逮住猎物的饿狼。
她抬起手,捏住灰布斗篷的系带。
一拉。
厚重的布料滑落,堆叠在脚边的碎瓷片上。
里面没有穿冰冷的铠甲,也没有夜行衣。
只有一件单薄半透的白色丝绸里衣。
她的手指落在腰间的丝带上,轻轻一抽。
腰带落地。
“退之。”
燕如霜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给朕留个龙种,朕的江山以后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