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如霜一脚踹开寝屋的木门。
门轴惨叫着撞上泥墙,反弹回来半尺。
她连狐裘披风都没解,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开始在屋里来回走。
鹿皮靴底砸在青砖上,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像头困在铁笼里的母狼。
“当啷。”
那半截断掉的赤金锁链被她随手甩在花架上。
一盆开得正好的墨兰被砸中,陶土花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黑泥溅上她的靴面。
她没看一眼。
红叶抱着双刀,安静地站在门槛外头。
看着自家主子发疯,没敢吱声。
燕如霜走到黄花梨木圆桌前,抓起冷茶壶给自己倒水。
手抖得厉害。
茶水大半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答。
她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冷茶扎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红叶。”她突然出声,嗓音沙哑劈叉。
“属下在。”
“项倾城那个狐狸精,今天去商会待了多久?”
红叶垂下眼皮:“两个时辰。听说是跟城主对南楚丝绸换香料的账目。”
燕如霜猛地把茶杯砸在地砖上。
碎片飞溅。
一片碎瓷擦过红叶的手背,划出一道血口子。
红叶没动。
“对账?对个屁的账!”燕如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她就是在卖弄风骚!拿南楚的商道当绳子,想把萧砚绑在她床上!”
她喘了两口气,转头死死盯着门外。
“姜清疏呢?那个要饭的废物今天干嘛了?”
红叶咽了口唾沫:“大黎旧主今早熬了锅鸡汤,端去天工坊了。”
“他喝了?”
“喝了半碗。还……还递了张帕子让她擦脸上的煤灰。”
燕如霜觉得后脑勺像挨了一记闷棍。
嗡嗡直响。
她跌坐在拔步床边,床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断了半截指甲的右手死死抠住绸缎床单。
没长好的嫩肉再次裂开,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被面。
项倾城有江南的钱袋子,有水路贸易。
姜清疏有曾经的主仆旧情,现在连脸都不要了,天天装可怜。
那她燕如霜有什么?
十万重甲铁骑?
燕如霜突然想笑。
她真就扯起嘴角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抽搐。
铁甲骑兵算个屁。
今天在港口,她亲眼看着那艘喷黑烟的铁甲舰下水。
那几千斤重的黄铜螺旋桨,把海水搅得稀碎。
那种不靠风力就能在海里横冲直撞的钢铁怪物,彻底把她引以为傲的武力踩进了烂泥里。
萧砚要开启大航海,要收割全天下的财富。
他手里捏着能轰碎城墙的火器,脚底下踩着富可敌国的金山银海。
赤金锁链锁不住了。
十万铁骑追不上了。
这个男人正在长出翅膀,马上就要飞到连北雍的探子都找不到的海外去。
“怎么办……”燕如霜喃喃自语。
她咬住下唇,牙齿用力,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咸腥的血味。
她必须抓牢他。
就算把这双手磨得烂掉见骨头,也绝不能让他飞走。
燕如霜松开咬破的嘴唇,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平坦,没有一丝赘肉。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小腹上,呼吸一点点慢了下来。
眼底那股子狂躁不安的火苗,突然变成了一块化不开的坚冰。
“红叶。”
“属下在。”
“铁链能被砸断,城墙能被轰塌。”燕如霜站起身,声音出奇地平静。
“但有一种东西,是火炮轰不碎,战船也载不走的。”
红叶抬起头,满脸不解:“主子指什么?”
燕如霜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那张苍白病态的脸,眼白里全是交错的红血丝。
她抬起沾着血迹的手,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
“血脉。”她吐出两个字。
红叶愣住了,随即瞪大眼睛。
“只要朕肚子里,有了他的种。”燕如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指节一寸寸收紧。
“生下北雍的太子。他萧砚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我儿子的生父!”
“这是天伦,是人伦纲常!他敢不认,我就抱着孩子去他那艘破船上跳海!”
她转过身,目光亮得吓人。
项倾城还在算账,姜清疏还在熬汤。
真是一群蠢货。
等她挺着大肚子走到萧砚面前,那两个女人就只能跪在地上给她端洗脚水。
“去拿衣服。”燕如霜下令。
“主子要夜行衣?”
“不。拿件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再拿块黑头巾。”
燕如霜走到水盆边,洗掉手上的血迹。
水面晕开一团淡红。
“城里是不是有个叫‘鬼市’的地方?”
红叶赶紧低头:“是。在城南那条废弃下水道改建的暗巷里。三教九流都在那儿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城主管得松,只要交税,什么都让卖。”
“好极了。”
半个时辰后。
无妄城城南。
风陵渡的夜风夹着江水的腥臭味。
这里原先是条臭水沟,现在上面搭了木板,两边点着防风的昏黄油灯。
暗巷里人挤着人。
有卖走私南楚私盐的,有卖北雍军马的,甚至还有卖各国土制火器图纸的。
燕如霜裹着一身灰扑扑的麻布长袍,黑巾蒙面。
只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板,避开一个烂醉如泥的赌徒。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叶和发霉青苔的混合气味,呛得人直皱眉头。
她在巷子最深处停下。
这儿有个连招牌都没挂的破摊子。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用一根削尖的铜钱抠着牙缝。
剔出一根肉丝,随手弹在地上。
“买什么?”胖子翻着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地方规矩,只看银子不看脸。客官要啥邪门玩意儿?”
燕如霜压低嗓音,声带摩擦出粗糙的质感。
“药。给男人用的药。”
胖子手里的铜钱停下了,咧嘴笑出一口黄牙。
“壮阳的?鹿血酒还是虎鞭丸?咱这儿的货,包你家男人金枪不倒。”
“不要那些废物东西。”
燕如霜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直接逼过去。
“要催情的。最烈,最猛,无药可解的那种。”
胖子收起笑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裹得严实的女人。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从屁股底下的木箱子里摸出一个布包。
解开布包,里面是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纸包。
“这位娘子,你可得想清楚。”胖子把纸包捏在手里颠了颠。
“这玩意儿叫‘十全大补催情散’。”
燕如霜没接话,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纸包。
“十两金子。”胖子比划了一个手势。
燕如霜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沉甸甸的金条,砸在油腻的木板上。
金条砸出沉闷的咚声。
胖子眼睛一亮,赶紧把金条扫进怀里,顺手把红纸包推过去。
“钱货两清。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
胖子搓着手,笑得有些猥琐。
“这药霸道得很。别说是个血气方刚的壮汉。”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点。
“就是把这药粉兑水里,灌给宫里净身几十年的贞烈老太监。他吃了都得绕着大殿柱子跑三圈,见着母猪都走不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