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风停了。
几块带血的碎玻璃躺在青砖上。
项倾城站在卧房门外。
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
鲜血顺着指甲缝往下滴,砸在南楚的孔雀蓝丝绸睡袍上。
染黑了一片金线绣成的花纹。
“这就破防了?”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
燕如霜踩着鹿皮靴,一步步走近。
她穿着一身黑衣。
手里攥着那把乌黑的佩剑。
剑鞘在腿侧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燕如霜停在项倾城三步外。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项倾城流血的手。
脸上的表情比锅底还要黑。
“大黎的女帝给你上了一课。”
燕如霜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不要脸,才能抢到人。”
项倾城抬起头。
桃花眼里布满红血丝。
她把受伤的手藏进袖子里,另一只手扯出一块丝帕,胡乱缠住伤口。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项倾城喘了口粗气。
“你以为她针对的只有孤?老燕,你的铁链子也拴不住他了。”
燕如霜握剑的手背暴起几根青筋。
她没反驳。
屋里,姜清疏端茶倒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还有萧砚头疼的叹息声。
“老姜,你把这脸盆放下……水洒我裤裆上了!”
萧砚的声音透着崩溃。
“我不用你伺候,你快起来!”
“我不起来。退之哥哥,我给你洗脚。”
姜清疏的声音温婉,卑微,像个最听话的丫鬟。
水盆碰撞地砖。
水花溅在木门上的声音。
项倾城听着这些动静。
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她转过身,一脚踢在走廊的红漆柱子上。
高跟皮靴的鞋尖踢中了硬木。
“嘶!”
项倾城倒吸一口冷气,单腿蹦跶了两下。
脚趾头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扶着柱子,弯下腰,狼狈地揉了揉脚背。
燕如霜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模样。
没笑。
她笑不出来。
“大黎并入无妄城。”
燕如霜盯着紧闭的木门。
“她不要名分,把玉玺砸在退之脚底下。”
“这招以退为进,直接把咱们俩的底牌全废了。”
项倾城缓过那阵疼,把脚放平。
她靠在柱子上,呼吸发沉。
没错。底牌废了。
她凭什么把萧砚困在城主府?
凭她拿捏着无妄远洋商会的账本。凭她卡着无妄城的钱袋子。
她以为断了萧砚的钱,就能折断他的翅膀。
让他只能乖乖在自己面前低头。
可现在呢?
姜清疏把大黎送出去了。
大黎虽然遇上旱灾,饿殍遍野。
但那是一个完整的国家。
九十四州。几千万张嘴,几千万双干活的手。
还有大片的矿山和土地。
只要萧砚点头。
他现在法理上,就是大黎最高的主人。
他脑子里装满了图纸和机器。
只要给他一块地,他随时能拉起炉子炼钢。
南楚的钱袋子卡不住他了。
大黎的地盘,足够他再造一个比无妄城大十倍的工业帝国。
项倾城越想,后背越发凉。
冷汗浸透了睡袍的里衣。
她转头看向燕如霜。
“你还拿剑站着干嘛?”
项倾城冷笑一声,声音发颤。
“你的十万铁浮屠,现在成笑话了。”
燕如霜下巴的肌肉绷紧。
她把长剑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白点。
北雍的重甲铁骑。
这是她最大的筹码。
她逼迫萧砚留在无妄城,靠的就是武力压制。
但姜清疏这一手,直接改变了阵营的性质。
萧砚成了大黎的共主。
这里是风陵渡,是大黎的边境。
他在自己的国家里当主子。
那她燕如霜的军队算什么?
外来入侵的敌军。
驻扎在人家地盘上的反贼。
燕如霜胸口堵着一团浊气。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原本是来帮萧砚“守门”的妻子,手里握着兵符。
现在,她变成了随时可能遭到天下人讨伐的异族外敌。
姜清疏那块玉玺,不仅送了江山。
还顺手给萧砚套上了一层最完美的名分护盾。
大义。
天下大义现在全在萧砚那边。
“这贱人。”
燕如霜吐出三个字。
字字带血。
她一向看不起姜清疏。觉得她优柔寡断,为了皇位连男人都能卖。
结果这个女人一旦狠下心。
直接把桌子掀了。
连筹码都不要了,把自己当成筹码填了进去。
屋里又传来动静。
“老姜,你别脱衣服啊!”
萧砚的声音带着惊恐,还伴随着铁链哗啦啦的拖拽声。
“我这被子够厚了!我不冷!你快把中衣穿上!”
“退之哥哥,我冷。我给你暖床。”
姜清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还有几声虚弱的咳嗽。
项倾城听得头皮发麻。
她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把盘好的发髻扯得稀烂。
金步摇歪斜在脑袋上。
“她疯了!她真不要脸了!”
项倾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高跟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哒哒声。
她停在窗棂前。
双手扒着木格子,指甲抠着木头。
“内卷。这就是萧砚以前说过的内卷!”
项倾城胸膛起伏。
“她把底线拉得这么低,咱们算什么?”
“咱们端着架子,拿着账本,拿着兵符。”
“在退之眼里,咱们就是逼宫的土匪!”
“她姜清疏,才是共患难的贴心人!”
燕如霜没说话。
她盯着木门,眼神像两把冰锥。
她不想承认项倾城说得对。
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们三个人,本来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平衡。
互相牵制。谁也别想独占。
现在,这个平衡被一块玉玺砸得粉碎。
“不能让她得逞。”
燕如霜握住剑柄,大拇指顶开剑格。
长剑出鞘半寸。
森寒的剑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朕现在就进去,把她砍了。就当是刺客干的。”
“你猪脑子吗!”
项倾城转身,压低声音骂道。
“她刚在广播里宣布退位。全天下都知道她来找萧砚了。”
“你现在砍了她,萧砚第一个跟你拼命!”
她走过去,按住燕如霜拔剑的手。
手心里的血蹭在剑鞘上。
“这事儿不能用刀解决。”
项倾城咬着牙。
嘴里全是咸腥的味道。
她松开手。
再次在原地转起圈来。
一圈,两圈。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大风刮过院子,卷起一地的枯叶。
打在走廊的栏杆上,啪啪作响。
项倾城突然停住脚步。
她站在走廊正中间。
夜风吹得她的孔雀蓝睡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但她现在的表情,比赌徒还要疯狂。
她抬起手。
摸向自己歪斜的发髻。
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
她一把拔下头上那根纯金打造、镶着南珠的凤纹金簪。
满头青丝瞬间散落下来。
披散在肩膀上,像个疯魔的妖妇。
“她能送国家,孤就不能送?”
项倾城攥着金簪。
尖锐的簪尾扎在掌心的伤口上,血流得更凶了。
她没喊疼。
她转过头,冲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处大吼。
声音嘶哑,透着破釜沉舟的霸气。
“去,把南楚的玉玺给孤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