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蒸汽印刷厂轰隆作响。
“哐当,哐当。”
沉重的生铁滚筒飞速转动。黑色的油墨溅在齿轮边缘。
一股浓烈的墨臭味混着机油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光着膀子的工人们抓起刚印好的报纸,麻利地用麻绳捆成一摞。
《无妄日报》号外。
头版头条印着几个拳头大的黑体字:大黎女帝退位,九州共主降世。
成捆的报纸被扔上蒸汽轨道车。
扔上顺流而下的商船。
三天时间。
这则消息插上翅膀,炸翻了整个九州大陆。
南楚,建康城。
临江的三层大茶楼里。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一拳砸在木桌上。
“砰!”
青瓷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浸湿了那张报纸。
书生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报纸撕成两半。
“荒唐!简直荒谬绝伦!”
他指着风陵渡的方向,破口大骂。
“千年的祖宗基业,拱手送给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
周围几个书生也跟着拍桌子站起来。
唾沫星子横飞。
“妖妃!大黎就是毁在这个不要脸的妖妃手里!”
“为了一个男人,连列祖列宗的坟头都不要了!千古奇耻!”
书生们咬牙切齿,恨不得用手里的折扇把姜清疏生吞活剥。
文人墨客在茶楼里跳脚骂娘。
但这些骂声,根本传不到泥巴路上。
大黎边境,青州。
干旱了半年的黄泥地裂开巴掌宽的缝隙。
村头的老榆树被剥光了皮,露出白花花的树干。
一个穿着破皮甲的叛军头领,站在干涸的井沿上。
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宽背大刀。
“乡亲们!”
头领喊得嗓子破音,干咳了两声。
“妖妃把咱们大黎卖了!让咱们给无妄城的妖人当狗!”
他挥舞大刀,刀背砸在水井石沿上。
“跟我走!咱们去清君侧!打进无妄城,抢回咱们的粮食!”
底下站着几百个皮包骨头的饥民。
手里攥着木棍和生锈的铁锄头。
没人吭声。
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后生走出来,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
“将军。”后生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喇叭上说了,只要咱们是大黎人,现在就算无妄城的人了。”
他盯着头领的皮靴,眼睛里冒着绿光。
“进了无妄城的户籍,一天发两个肉包子。”
叛军头领脸都绿了。
他猛地跳下水井,举起刀。
“没骨头的软蛋!谁敢去给萧砚当狗,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他一步跨上前。
还没来得及挥刀。
“噗嗤。”
一把锄头从后面刨过来。
生锈的铁刃狠狠嵌进头领的后脑勺。
红白相间的脑浆子顺着铁刃往下淌,滴在干裂的泥土里。
头领身子一僵,大刀掉在地上,直挺挺地扑倒。
一个老头拔出锄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打死他!”
老头嘴里喷出唾沫星子,双眼通红。
“这王八羔子想断了咱们吃肉包子的路!弄死他!”
饥民们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木棍砸,石头拍。
一盏茶的功夫,叛军头领变成了一摊烂肉。
大黎旧门阀苦心经营的叛乱。
还没走出村口。
就被一群为了无妄城户籍的乡亲们,拿锄头敲碎了脑壳。
无妄城,城主府。
书房的青砖地上铺满了白纸。
全是各地送来的灾情奏折和户籍册。
萧砚坐在雕花木床的边缘。
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灰布睡衣。
他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往上一揪。
三根黑头发脱落,飘在腿上。
“秃了。老子要秃了。”
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血管在指肚下突突直跳。
沈万金站在书桌旁。
胖脸上的油汗滴答往下掉,砸在账本上。
“啪啪啪。”
缺角金算盘被他拨出一片残影。
“主子,青州要拨三十万石粮,徐州要五十万石。”
胖管家拿丝绸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还得买药材,给灾民盖安置房。咱们玻璃厂这个月赚的银子,连打个水漂都不够啊!”
萧砚一脚踹飞地上的黄铜痰盂。
“当啷!”
痰盂滚到墙角,洒出几滴冷水。
左脚踝上的高碳钢锁链跟着一拖。
“哗啦。”
铁环摩擦着结痂的皮肉,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特么就想当个厂长!”
萧砚气喘如牛,喉咙干涩。
“谁让她把个破产的国家塞给我的!”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两步。
“我铺个沥青路,点个灯泡。现在还得管几百万张嘴吃饭?我这是开善堂呢?”
沈万金缩着脖子,把算盘抱在怀里。
“主子,外头的老百姓都给您立长生牌位了。说您是天神下凡,救苦救难。”
“救个屁!”
萧砚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向大门。
“啪嚓!”
碎瓷片溅了一地。
沈万金吓得嗷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门外溜。
“老奴去买粮!这就去南方买粮!”
胖子挤出门缝,溜得没影了。
屋里静下来。
炭火盆里的木炭爆开一个火星。
萧砚往后一倒,砸在床铺上。
他盯着床顶的木雕花纹,胸膛剧烈起伏。
“疯女人。全是疯子。”
他闭上眼睛,拿手掌根死死压住眼眶。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冷风打着旋儿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
蜡油滴在黄铜托盘上。
萧砚没睁眼。
“老沈,买不到粮别回来见我。滚。”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没有回话。
只有极轻的脚步声。
布面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股气味飘过来。
不是平时那些刺鼻的高级香水味。
是一股廉价的皂角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血腥气。
萧砚睁开眼,猛地坐起身。
手指扣紧了床单。
姜清疏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穿那件惹眼的月白长裙。
身上套着一件粗糙的灰色麻布裙子。
这种布料,连城主府扫地的粗使丫鬟都嫌磨皮。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她头上没有金步摇。
只用一根打磨过的木簪子挽住长发。
脸上没有半点脂粉,苍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干涸血迹。
姜清疏双手托着一个四方的红木托盘。
手指微微发抖,托盘跟着上下晃动。
木盘正中间,放着一块羊脂白玉。
玉雕的盘龙卧在上面。
底座缺了一个角,用纯金镶补过。
大黎的传国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