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城中心。
三层高的红砖小楼立在夜色里。
楼顶的钢铁天线直插天空。天线尖端的红灯一闪一闪。
像一只血红色的独眼。
姜清疏光着脚。
布鞋丢在刚才的血泊里了。
柏油马路粗糙的颗粒磨着她的脚底板。
走出几条街,脚心磨破了皮。
血丝渗出来,沾着路面的黑灰,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脚印。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纯棉中衣。
冷风打透了布料。
她冻得嘴唇发青,双臂不自觉地抱在胸前。
脊背却挺得笔直。
小楼门口站着两个贪狼营的卫兵。
卫兵正靠着墙根抽旱烟。
红色的烟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姜清疏走近。
一个卫兵抬起头,刚想呵斥。
看清来人的模样,卫兵愣住了。
嘴里的烟卷掉在水泥台阶上,溅起几点火星。
满脸病容的女人,白衣上沾着黑血。
脚底流血,眼神死寂得像个游魂。
卫兵张着嘴,忘了阻拦。
姜清疏径直越过他们,跨进红砖小楼的木门。
楼梯是木板钉的。
踩上去“嘎吱”作响。
她一步步往上走。
三楼。
走廊尽头是一扇包着隔音厚棉布的木门。
上面挂着一块木牌:播音重地。
姜清疏伸出手。
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掌贴在门板上。
用力一推。
“砰。”
屋里热气扑面。
隔壁的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带动着发电机运转。
墙上爬满了粗细不一的铜排线。
桌上摆着一台笨重的生铁机器。
机器连着一个黄铜打造的喇叭状收音话筒。
桌前坐着个戴厚底眼镜的年轻操作员。
他头上戴着一副简陋的皮质耳机。
手里抓着一把炒瓜子。
门突然被撞开。
操作员吓了一跳。
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你谁啊?”
操作员摘下耳机,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儿不让进!出去!”
姜清疏走到桌前。
没看他。
右手一把攥住那个黄铜话筒。
手指上的血污蹭在黄澄澄的铜管上。
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推闸。”
姜清疏开口。
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沙哑。
操作员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身带血的单衣。
咽了口唾沫。
腿肚子开始打战。
“推……推啥闸……”
姜清疏转过头。
死气沉沉的目光盯住他。
“把全城的喇叭打开。”
她咳嗽了一声,一滴血星子溅在桌面的草稿纸上。
“我要说话。”
操作员被那股不要命的气场镇住了。
他哆嗦着伸出手。
抓住桌边那个带绝缘木柄的铜片闸刀。
用力往下压。
“啪。”
电火花在铜片接触的地方炸开。
发出焦糊味。
无妄城。
城南的工厂区,城北的难民营,东门的码头,还有热闹的主街。
电线杆上挂着的五百个高音大喇叭。
同时通了电。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电流声。
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
刺破了夜空,在整座城市的上空来回回荡。
难民营里。
一个端着破碗喝稀粥的老汉,吓得手一抖。
大半碗粥泼在泥巴地上。
他捂住耳朵,惊恐地抬头看树上的黑铁皮喇叭。
南街夜市。
乱糟糟的人群停下了动作。
躲在巷子里的食客探出头。
提着刀的北雍暗卫抬起视线。
电流声响了三个呼吸。
停了。
喇叭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隔着粗糙的蒸汽扩音设备,那呼吸声被放大了几十倍。
像一阵刮过荒野的寒风。
“我是姜清疏。”
短短五个字。
砸在无妄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底下的难民堆里,瞬间炸开了锅。
“是大黎皇帝!”
“妖妃!是那个造灯泡吸龙脉的妖妃!”
几个大黎逃荒来的灾民从泥水里爬起来。
抓起地上的石头,朝着电线杆子砸过去。
石头砸在铁喇叭上,发出“当”的闷响。
播音室里。
姜清疏攥着黄铜话筒。
指甲抠进铜管的缝隙里。
“大黎全境大旱。”
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去。
失真,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半年没下雨。田里长不出庄稼。”
“你们在吃树皮,在吃观音土。”
“可门阀世家的地窖里,粮食堆得发霉。”
喇叭下面。
那个砸石头的灾民僵住了。
他举着另一块石头的手停在半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刚才在南街。”
姜清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顾子昂留下的旧门阀,派了死士。想杀无妄城主。”
“他们想夺城,想抢火器。”
“他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打着大黎正统的旗号。”
姜清疏闭上眼睛。
眼角滑下一滴泪,砸在桌面的绝缘胶皮上。
“大黎的根,烂了。”
这几个字,她咬得很重。
顺着大喇叭,像一把重锤砸在所有大黎残兵和百姓的心口上。
“我护不住你们。大黎的龙椅,坐着是个招魂的死物。”
“只要国号还在。那些门阀就会一直吸你们的血。拿你们的命去填沟壑。”
姜清疏睁开眼。
眸子里一片死寂的平静。
“今日。”
她对着话筒,提高了音量。
声音撕裂,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姜清疏,颁布退位诏书。”
“从现在起,大黎国号废除。”
“大黎九十四州,山川土地,无条件并入无妄城。”
难民营死一般寂静。
连小孩的哭闹声都停了。
老汉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他张大嘴巴,干瘪的嘴唇抖个不停。
连皇帝都没了?
大黎亡了?
“大黎全体军民,百姓。”
姜清疏握紧黄铜管。
嘴角渗出的血丝流进脖领子里。
“只尊萧砚,为最高共主。”
“他在,你们就有肉吃。就有灯照。”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喇叭里传出。
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啪。”
电闸被推开。
喇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冷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
无妄城大街小巷。
城外的棚户区。
死寂。
整整死寂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没有哀嚎。
没有亡国的痛哭。
“有肉吃!不用交人头税了!”
不知道哪个灾民率先喊破了喉咙。
声音在黑夜里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难民营。
“无妄城!我们是无妄城的人了!”
“萧城主万岁!”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炸开了。
声浪掀翻了难民营上空的阴霾。
灾民们把手里的破烂包袱扔上天。
有人抱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嚎啕大哭,有人跪在雪泥地里疯狂磕头。
没有人在乎大黎亡了。
他们只在乎,明天早上的大肉包子,他们能名正言顺地排队去领了。
南街烧烤摊。
满地的碎肉和血水。
萧砚坐在那张唯一没翻倒的矮凳上。
他左腿踝上的高碳钢铁链盘在地砖上。
白西装领口的那块血迹早就干了。
沈万金从巷子深处的黑暗里滚了出来。
胖子跑得鞋掉了一只。
脚底板踩着血水洼,“吧唧吧唧”一路小跑。
“主子!哎哟我的亲娘哎!”
沈万金扑到桌前,扶着桌角大口喘气。
胖脸上的汗水像洗了把脸。
“老奴刚才去买烟丝,刚拐进巷子就听见打杀声。”
他抹了把油汗,上下打量萧砚。
“您没伤着吧?吓死老奴了!那帮天杀的刺客!”
萧砚没理他。
左手端起那个硕大的玻璃扎啤杯。
里头的冰啤酒还剩大半。
他仰起脖子,把冰凉的酒液往喉咙里倒。
就在这时。
头顶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滋啦”一声响。
姜清疏沙哑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萧砚喝酒的动作没停。
他一边吞咽,一边听着。
眉头慢慢皱起。
当听到“大黎国号废除”的时候,他握着杯把的手抖了一下。
啤酒洒在下巴上。
“无条件并入无妄城。”
“尊萧砚,为最高共主。”
萧砚的双眼猛地瞪圆。
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冰啤酒,直接卡在气管里。
“噗——!”
一大口混合着二氧化碳气泡的啤酒,呈喷雾状。
直接喷在对面沈万金的胖脸上。
啤酒顺着胖子的脑门,流进绿豆眼里,又滴到下巴上。
沈万金懵了。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砸吧砸吧嘴,一股麦香味。
“咳咳咳!”
萧砚把玻璃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杯底磕出一条裂缝。
他被呛得眼泪狂飙,弯着腰剧烈咳嗽。
脸憋得通红。
“老子……”
萧砚双手抓着头上用发蜡梳得溜光的头发。
用力揉搓。
整齐的发型瞬间变成了鸡窝。
几根呆毛直挺挺地立起来。
“老子就想安安静静当个厂长!”
他抬起头,冲着头顶的高音大喇叭破口大骂。
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双腿用力在地上一蹬,铁链子哗啦啦乱响。
“就想卖点肥皂赚点钱!天天睡到自然醒!”
萧砚揪着自己的头发,绝望地嚎叫。
声音在四周震天的欢呼声中显得无比凄惨。
“你特么倒好!几句话!”
“硬塞个满地饿殍的烂摊子国家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