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城东的蒸汽印刷厂烟囱往外喷着白汽。
“哐当,哐当。”
齿轮咬合的闷响震得地面直抖。
浓烈的油墨臭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工人们光着膀子,满脸黑灰。
把一摞摞刚裁好的报纸搬上轨道车。
《无妄日报》加急号外。
头版印着拳头大的黑体字。
“南楚全境并入无妄商会,项女帝携国下嫁!”
底下的副版还跟着一行粗字。
“南楚水师、国库、商道完成交割。项女帝定鼎正宫后位。”
报纸顺着火车和商船,撒向九州。
风陵渡的早市炸开了锅。
卖豆浆的摊贩手一哆嗦,热豆浆洒在案板上。
几个南楚来的丝绸商人围着报纸。
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特么是买卖?”
一个胖商人咽了口唾沫,喉结狂滚。
“拿整个南楚江山当嫁妆?这叫强买强卖啊!”
城主府。
萧砚的书房里。
地龙烧了一宿,空气又干又闷。
萧砚靠在罗汉床上。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无神。
昨晚姜清疏在耳房咳了半宿。
他披着衣服过去倒了两次热水。
刚睡下,外头天就亮了。
他打了个哈欠,下巴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拿手背蹭了蹭干裂的嘴唇。
左脚踝上的高碳钢锁链拖在床踏板上。
“哗啦。”
铁环磨着结痂的皮肉,带起一阵酸疼。
他弯腰揉了揉脚脖子。
指缝里沾了一点暗红的血皮。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残烛。
沈万金像个失控的肉球,跌跌撞撞滚进屋。
胖子跑得满头大汗,衣服领子全湿了。
手里死死抱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子。
另一只手攥着张油墨未干的报纸。
“主、主子!”
沈万金嗓子劈叉了,喊得像杀猪。
萧砚被吵得脑仁疼。
“嚎丧呢?天塌了?”
他顺手抓起旁边的布鞋,套在脚上。
“比天塌了还邪乎!”
沈万金几步扑到黄花梨木书桌前。
把手里的紫檀木盒子重重搁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闷响。
胖子手抖得像筛糠。
他一把掀开盒盖。
里面垫着黄绸子。
正中间躺着一方晶莹剔透的绿玉玺。
螭虎纽,玉面刻着八个大篆。
南楚的传国玉玺。
这块绿石头,正好挨着旁边那块羊脂白玉的大黎玉玺。
一白一绿。
在灰暗的书房里反着贼光。
萧砚愣住了。
他趿拉着布鞋,拖着铁链走到书桌前。
铁链在青砖上划出白痕。
他低头盯着那两块石头。
喉咙发紧,吞了口干涩的唾沫。
“老沈。”萧砚指着那块绿石头,手指头有点哆嗦。
“这玩意儿哪来的?你偷人家国库去了?”
“老奴哪有那个胆子啊!”
沈万金把手里的报纸怼到萧砚眼皮底下。
胖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
“项女帝早上派人送来的!连着号外一起发的!”
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和恐惧。
“主子,她把南楚水师和盐税全并进咱们商会了。恶意并购啊!”
萧砚一把抓过报纸。
目光扫过那几行大字。
“正宫皇后”。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球。
他觉得胃里一阵绞痛,酸水直往上反。
走廊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高跟皮靴敲击着青石地砖。
“哒,哒,哒。”
节奏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嚣张。
项倾城跨过门槛。
她今天没穿睡袍。
换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锦缎长裙。
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拖在地上。
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插着九尾金凤钗。
金穗子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
她脸上化了精致的浓妆。
桃花眼微微上挑,红唇像涂了血。
项倾城走到书桌前。
看了一眼那两方并排的玉玺。
她伸出涂着红蔻丹的指甲,把大黎的白玉玺随意往旁边拨了拨。
把自己的绿玉玺推到了正中间。
“看到了?”
项倾城转过头,看着萧砚。
她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红裙铺开。
“大黎干旱,到处是难民。那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嫌弃地皱了皱眉,又放回去。
“孤的南楚不一样。粮仓满着,水师的炮船装配齐全。”
萧砚两手撑着桌面。
死死盯着她。
“项老板,你凑什么热闹?”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发颤。
“老姜发疯,你也跟着疯?你拿国家当筹码逼婚?”
“逼婚怎么了?”
项倾城毫不避讳。
她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
“姜清疏能拉下脸白给,孤就不能买断?”
她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和女人的狠辣。
“这叫带资进组。孤带着整个江南当嫁妆。”
项倾城手指敲了敲桌面。
笃笃作响。
“水师的指挥权、盐税的账本,全在盒子的夹层里。”
她盯着萧砚的眼睛。
“这正宫皇后的位子,孤坐定了。”
萧砚觉得呼吸困难。
脑壳里像有个鼓风机在疯狂抽气。
他一把抓起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我不当皇帝!老子也不要你们的江山!”
他扯着脖子吼。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只想盖工厂!想卖玻璃杯!”
萧砚指着门外。
“你们把国家扔给我,几千万张嘴等着吃饭。老子是神仙吗!”
项倾城不为所动。
她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线。
“晚了。”
她声音平淡,却透着死死拿捏的笃定。
“无妄日报已经发遍九州。全天下都知道孤带着南楚嫁给你了。”
她抬起头。
“你现在要是不认。”
“南楚三十万水师,明天就开进风陵渡。”
项倾城嘴角扯出一个明晃晃的威胁。
“不是打仗。是来喝喜酒。”
“你敢拿机枪去扫射来送亲的队伍吗?”
萧砚卡壳了。
张着嘴,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颓然地退后两步。
一屁股砸在罗汉床上。
铁链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太狠了。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拿天下大义、拿民心、拿几万万两的家底硬砸。
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要是敢拒婚,就成了忘恩负义、玩弄女帝感情的渣男。
更成了撕裂九州和平的罪人。
沈万金躲在墙角。
胖脸贴着墙皮,大口喘气。
“主、主子……”他结结巴巴。
“南楚的账,老奴刚才粗粗算了一下。加上大黎的地盘。”
胖子咽了口唾沫,绿豆眼里透着敬畏。
“您现在,算是把天下四分之三的产出全攥手里了。”
萧砚没理他。
他靠在硬木床栏上。
目光呆滞地看着书桌上的两方传国玉玺。
一白一绿。
像两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胸口。
压得他喘不过气。
大黎,南楚。
全特么砸手里了。
这三个女人内卷起来,完全不要命。
连国家都能当成宫斗的工具。
他抬起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用力抓扯着头皮。
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死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柱子上。
就在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时候。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书房那两扇刚修好没几天的包铁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轴直接断裂。
半扇门板飞进来,重重砸在地砖上。
木屑飞溅。
冷风夹着粗粝的雪粒子,疯狂灌进屋里。
吹翻了书桌上的几张宣纸。
纸片在半空打着旋儿乱飞。
燕如霜站在门槛外。
她没有穿那身黑色的劲装。
身上套着一件北雍皇帝专用的赤黑双色战甲。
甲片上全是划痕。
她手里没拿那把细长的佩剑。
右手里,倒提着一把一丈长的乌黑斩马刀。
刀背厚重,刀刃反着森冷的寒光。
沉重的刀锋拖在青砖上。
燕如霜的脸白得吓人。
没有一丝血色。
双眼布满粗大的红血丝,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饿狼。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能把空气都冻结的狂暴杀气。
她一步跨过门槛。
靴底踩在碎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喀嚓声。
长刀拖地。
拉出一条刺目的火星。
杀气腾腾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