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金牙彪的一千万与一天
香江这地方,巴掌大。
社团多,矮骡子更多,闲话比雨水还快。
洪兴在旺角的女人街、金鱼街,一夜之间让人连锅端了。
这消息一炷香都没到,就爬满了大街小巷,炸透了整个江湖。
旺角的看场小弟抱团蹲在马路牙子上,人人脸上写着仨字,不敢相信。
茶楼、大排档、台球厅、桑拿房,处处都在翻同一页账。
一桩事被嚼出十个版本,版本越新,数字越吓人。
几个去过葬礼的大佬,一边咂嘴,一边想起那个人当众撂下的话。
那话,当日满堂没一个人往心里搁。
此刻再嚼一遍,几个老江湖的脸色,精彩得没法看。
心里那杆秤,全跟着晃。
有人当场放下茶盏,托线人去查靓仔斌的底细。
“这靓仔斌到底什么来头,真敢下洪兴的手?”
“听说是从暹罗回来的,早年是东星帮的人!!”
“哦~原来后头站着东星帮,那就不稀奇了。”
说这话的人咂了咂嘴,一脸我在现场的自得。
“你懂个屁。”
“东星帮一根手指头都没动,靓仔斌就派了几个人,把肥鱼、波雄几百号手下埋进了麻袋!!”
“什么!!这怎么可能!!!”
江湖上的传言就这么个脾性。
跑得越快,走了样的越离谱。
各大社团的老人精听了,只当听书,付之一笑。
他们养的那些情报线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茶还没凉,那班死士的来路已经被人翻成了三页纸。
翻来覆去,纸面上干干净净,比新印的钞票还干净。
真正叫这群大哥想不通的是,
这个靓仔斌,明面上跟东星帮貌合神离,
身份牌上,就写着买卖人三个字,
他凭什么敢下嘴,啃洪兴的场子??
有人赌他活不过这个月,有人赌洪兴明天就平推康乐街,赔率高得离谱。
满城的惊疑里,康乐街金牙彪刚挂了陈耀的线。
这会儿,他正弓着腰,站在一间办公室里,一脸恭敬。
挂了耀哥的电话,他连衣角都抻平了才进这间屋。
屋内幽静,空调出风口丝丝地响。
小阿俏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后,眼皮半抬,目光平平搁在他身上。
她指尖那支烟烧了大半寸,灰也没弹。
“阿彪,给蝶网办事,有几个年头了?”
金牙彪眼底浮起一点追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回大姐,快三年了。”
话说出口,他眼前又晃过当年那条尸横的暗巷。
说完他还把眼皮耷下半寸,恰到好处地露出唏嘘。
“三年,你没辜负蝶网喂你吃下的饭。”
“红棍坐上了,康乐街攥手里了。”
“干得漂亮。”
这几个字分量不轻,金牙彪的腰又软了三分。
“我金牙彪有今天,一寸一寸,全是大姐栽培的!!”
他把腰弯成一张弓,几乎要高过头顶。
“当年要不是大姐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
“我金牙彪早是一把黄土了。”
他这条命,本就是蝶网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
那几年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日子,他一个字没提,全嚼碎了咽进肚里。
“大姐您把心放肚子里,我这辈子,生是蝶网的人,死是蝶网的鬼!!”
话说得掏心窝子。
小阿俏的脸上,总算漏出一丝满意。
她点了下头,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支票,指尖一推。
“这个,苏先生赏你的。”
金牙彪躬着身去接。
目光扫到支票上那一长串零,他心口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一千万!!!
实打实的一千万!!
他咽了口唾沫,数到第七个零,指尖开始发麻。
苏先生出手,也太大方了!!!
热气刚往上涌,他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
他攒稳脸上的狂喜,又深深一躬,语气拿捏得极恳切。
“大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分,见苏先生一面?”
“当面磕个头,谢一场。”
小阿俏眉尖一动。
她不接这茬,反问。
“女人街和金鱼街的事,你都听说了。”
金牙彪噎了一下,才把那个嗯字吐出来,点了头。
“刚才陈耀给我递了话。”
“他叮嘱我这几天把脑袋别腰上,说苏先生下一个收拾的,说不定就是我。”
说到末一句,他嘴角挂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陈耀那号糊涂虫,还替主子数着钱。
他哪晓得,金牙彪这条命早改姓了苏。
苏先生会动他?
笑话。
这份得意只藏了半秒,他又乖乖摁回肚子里,脸上照旧是那副恭顺。
小阿俏唇角也牵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她起了身,踱到落地窗前,俯瞰街面上一串一串的霓虹。
“阿彪,你的机会,到了。”
“你不是日日想着见苏先生?”
“告诉你,苏先生很中意旺角这块地界。”
她抬起指尖,隔着玻璃,朝远处最亮的那片灯火一点。
“拿下钵兰街。”
“苏先生的认可,就是你的。”
“往后,旺角话事人三个字,也归你!!”
这几个字砸下来,屋里静得只剩空调的喘息。
拿下钵兰街!!!
金牙彪瞳孔猛地撑大,后脖颈子嗖地窜起一股凉。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头一个念头不是喜,是这单买卖的成色。
钵兰街那位十三妹,论实力,稳坐洪兴前五。
更要命的一层,全香江都门儿清:
葵青话事人韩宾,惦记这个男人婆,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
趁人不备下黑手,弄死十三妹,他有七成把握。
钵兰街那班人马散,场子明,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每条道。
乱军之中,钵兰街说不定能顺手接过来。
可十三妹身后立着韩宾。
韩宾手里还有两张牌,他拜把子的兄弟:
屯门话事人恐龙,九龙话事人细眼!!!
这三位联起手,康乐街那点人手,扛不住一轮冲锋。
真把十三妹做掉,
他金牙彪明早能不能睁眼看见太阳,
就得烧三炷香问天。
他咽了口唾沫,觉出后颈窝全是黏的汗。
“大姐~我~~”
半个字卡在半空,吞吞吐吐。
小阿俏眼皮都不抬,眸子里先结了霜。
“怎么?不敢?”
“还是适才那一车忠心,对蝶网、对苏先生的誓言,全过过嘴瘾??”
这话砸下来,金牙彪后脊一麻。
他脸唰地白了三分。
蝶网处置叛徒的传闻,桩桩件件,这会儿全顺着后脊骨往上爬。
“噗通。”
双膝砸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大姐!”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暴喝,右手直直举过头顶。
“我金牙彪对天起誓,对蝶网,对大姐,对苏先生,忠心绝无半点掺假!!”
“若有半分不忠,坏了一次蝶网的规矩,”
“蝶网三十六套刑罚,我金牙彪全领!!”
额头青筋一鼓一鼓,誓言撞在玻璃幕墙上,弹了回来。
誓言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
小阿俏脸上,一丝波澜没赏。
金牙彪后槽牙磨得咯咯响,末了把心一横。
那一横之间,他把兜里刚焐热的支票又掂了掂,权当押上去的投名状。
“好!大姐!”
“你给我一星期!一星期后,我提着十三妹的头,把钵兰街插满我的人!!”
小阿俏这才展颜,笑了。
这一笑,屋里的灯都像亮了两分,金牙彪却笑不出。
她一步一步踱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眼神含钩子,
朱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几个字,把金牙彪钉死在原地。
“你。”
“只有一天时间!!”
话音撂下,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步没停。
那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他心口跟着颠。
金牙彪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门合到一半,卡住了。
门缝里飘进没说完的半句。
“明天这个时候,要么钵兰街换个姓,要么你金牙彪,跟肥鱼一道,装进同一只麻袋……”
金牙彪跪坐在地上,喉咙眼里滚出一声,后半截,却是怎么也不敢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