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姓霍两个字冻住了他的血
电话横在脸前,屏幕亮着,号码一格格往外跳。
陈家国脸色一凝,两只脚往后挪了半寸。
这种当口递到你面前的电话,烫手,准没好事。
按常理,他该一口回绝。
目光落在那串正在拨出的号码上。
双瞳猛地缩成两粒小米。
这号码,他熟得不能再熟。
熟到腰杆比脑子先反应,两截铁棍从尾椎直贯上天灵盖,咔哒一声,人立正了。
他一把夺过电话,抢得比接军令还急。
听筒刚贴到耳朵边,陈家国的膝盖就软了一寸,全靠脚底板死撑。
“SIR!警号PC00008,陈家国向您问好!”
尾音拖得又长又直,像一根绷到头的弦。
香江警界,五位数的警号,四个零垫着一个八,这几个字压得住半数堂口的大佬。
排名第八,上头一位遮天,下头一片低头。
就是这么一位第八号人物,此刻隔着一条电话线,胸膛收着,喉结滚着,向那头汇报。
电话那端,除了警务处处长杰克逊,再没人受得起这一躬。
“陈警司,我希望你配合廉政公署的工作。”
“这是一起总督都在关注的绝密案件。”
“你,知道了吗?”
杰克逊的龙国话夹生,咸淡不调,听着像跟你商量,皮子里头一度火都没有。
陈家国心口的邪火拱上来,顶着喉咙。
身体却只能再挺一档,脚跟并拢,高声应。
“是!YES SIR!”
领口那一圈汗印洇开了,衬衫贴在背上,随着喘气一黏一黏。
满心无奈,他正要把电话交回去,那头杰克逊又开口了。
“另外,陈警司。”
“这么多年,你为警界做过不少贡献。”
“看在这份情分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那位叫小阿俏的女士,你千万不要再打她的主意。”
“她背后,站着一尊至少和郭家一个体量的豪门。”
“总警司这把交椅,得罪不起人家。”
“你素来是个聪明人。”
“这一回,莫要自误。”
“哪怕你儿子受了些不好的对待。”
一句压一句,像半天里连着炸雷,震得陈家国脑腔嗡嗡作响,耳鸣一阵接一阵。
他豁然扭头,眼珠钉在小阿俏脸上,瞪得像离了水的鱼。
郭家体量的豪门?
这个夺枪塞他嘴巴的女人,掌心下压着这么一号庞然之物?
耳边的声音又压低半分,郑重得邪性。
“还有一节,望你同廉政公署好好配合。”
“带队的那位,应当姓霍吧?”
“耗子尾汁。”
线,断了。
挂断前那一声脆响,正敲在陈家国的后脑勺上。
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砸在他太阳穴上。
他脖子猛一拧,瞳孔放到最大,不可思议的目光砸向霍英俊的脸。
姓霍?
杰克逊为哪般,特意把这两个字挑出来?
难道——
念头探到一半,脚底踩空,整个人坠进冰窖。
若真是那位,他方才这一场的轻慢,这一场的羞辱,这一张邀人上门的空口白帖——
一串串汗珠从领子底下拱出来,顺着脖颈往下爬。
那句放肆,此刻调了个头,从他天灵盖浇下来,浇得他头皮发烫。
一张老脸拧成风干的苦瓜,褶子叠着褶子。
褶子里嵌的全是汗,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他手抖着,把电话递还过去,递了两次才递稳。
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手腕摆得笔直,主动送到来捆他的人跟前。
霍英俊接了电话,脸上纹丝不动,只把手轻轻一抬。
廉政公署的人上前,手铐弹开。
咔哒。
一声脆响,咬合得不紧不慢。
手铐落定的刹那,四周的喝彩把天捅出个窟窿。
二楼窗口探出一颗脑袋,问了两句话,竟拖出张折叠凳,坐在窗沿上看。
“好!抓得好!”
“亏老子刚才还撑他,原来是个贪的!”
“装什么清廉,呸!”
一口口唾沫,一坨坨浓痰,烂菜叶混着不知道哪来的汁水,劈头盖脸招呼过去。
人堆里一个女人抄起半只烂番茄,抡圆了甩出去,正中陈家国的腮帮,汁水四溅。
断水流和高晋挥手一摆,矮骡子们再度让开一条道。
霍英俊押着人,顺着那条道往前走,从头到尾没再多一个字。
上车之前,他回头望了小阿俏那个方向一眼,不咸不淡,随即收回。
临了,他又朝麦克森点了个头。
麦克森还盯着手铐的方向,慢了半拍,才把这一记点头还回来。
陈家国弓着背,脸上发丝上挂满浊物,酸臭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
豪横?霸道?让这一路的口水冲得干干净净。
廉政公署的人低着头快走,皮鞋跟磕在柏油路上,乱成一片急鼓点。
他脑子转得飞快,头一件,怎么向霍英俊低头赔礼。
第二件,怎么借郭家的梯子往上搭。
第三件,怎么摸到小阿俏背后那位爷的门槛。
这几步棋行错一步,总警司这把交椅,眨眼就得腾出来。
独独一件事,他从头到尾没敢去想。
自己能不能囫囵个儿地从廉政公署走出来。
车门砰地合上,把满街的喝彩切断在门外。
染色玻璃的车窗黑沉沉的,那张惊惶的脸,被整个封死在里头。
麦克森抓起对讲机,先叫天上的直升机拔高撤走,又叫各点埋伏的飞虎队收队撤人。
楼顶上一队队飞虎队员退了下去,枪口压得低低的。
机翼的轰鸣一弱,他挤出一脸笑,凑了过来,腰弯得恰到好处。
“这位美丽的小姐,现在,你自由了。”
“你同伴们的合法抗议,已得到上级重视。”
“我们香江警队,定当迅速展开内部审查。”
“害群之马一个一个揪出来,还香江市民一个朗朗乾坤。”
好话说得成套,尾音拖着蜜。
小阿俏只微微点下头,不接话,不递脸色。
麦克森舔了舔嘴唇,还想把话头再续长一截。
罗伊科恩从侧边跨出一步,插在两人当中,堵得严严实实。
他把西装前襟抻了抻,每一步都踩得像楔子下钉。
“这位阿SIR,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我这份录音里。”
“警队若照你说的做便罢。”
他扬了扬手里的录音笔,又收回去,在掌心里颠了两下。
“若不做,这份录音第一时间进全港各大报社。”
“我还会在国际法庭上,等着你。”
一句一个钉,钉子全砸在麦克森脚面上。
麦克森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一层层往下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阿俏早掉了身,施施然穿过一层层差佬,走到乌泱泱的矮骡子跟前。
矮骡子手里的兵器还没放下,棍头刀尖横七竖八,热气未散。
曼玉抢上两步,满脸的喜色藏不住,捧烟,点火,火柴划了两根才划着。
她托烟划火的手微微发着颤,自己也说不清是喜的还是怕的。
一簇小火苗跳了跳,烟头红了。
淡烟升起来,被风一扯,散在半空。
长街之上,所有矮骡子,随着金牙彪把头一低,齐齐躬下身去。
吼声炸起来。
“恭迎大姐!大姐威武!”
声浪一层叠一层,像雪崩从楼顶上的一段一段砸下来,把满街的引擎都压了下去。
钉在小阿俏身上的红点撤走了,被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片麻热。
麦克森在人堆边上蹭了两步,又凑过来,弯腰低头,还想再续上那么半句话。
小阿俏夹着烟,眼皮都没抬,烟头在虚空里划了半道弧。
她没回头,只把夹烟的手往身后一摆。
麦克森那句没出口的话,还吊在嗓子眼里。
她兜里的电话,猛地一震。
屏幕在烟雾里亮起来,跳出一行字。
苏先生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