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窗外的吼声淹没了差馆
记者退潮退得干净,最后一点快门光熄了,审讯室一下子空下来。
地上还散着几页笔录纸,飘着,没人去捡。
静得让人后脖颈发凉。
头顶的灯管还在嗡,谁也没去按开关。
两个年轻差佬还站在原位,眼睛一个劲往刘建明身上瞟。
那意思明摆着:这活儿怎么往下干?
刘建明把脸一板。
“看什么看!”
“这位女士手脚上的铐子,当场解开!”
其中一人抢前半步,挡在桌前。
“刘SIR,弟兄们好几个都瞅见她宰了太子!”
“罪名照样钉得死死的,认不认都在那儿!”
那人一字一顿,眼睛却瞟着刘建明的脸,字字冲着他来。
这话不是瞎说。
香江法律摆在那儿,两名以上警务人员目击案发,嫌疑人招不招都无关紧要。
亲眼看见小阿俏动手的,何止两个。
更狠的是,按当时的情况,差佬当场开枪把人击毙,无罪,反而有功。
嫌疑犯嘴硬,差馆里有的是法子撬开。
这些条条款款,刘建明门儿清。
可他没有路。
打从小阿俏亲手干掉太子、被抓进差馆的消息传开,他这颗心就吊在了嗓子眼。
活像热锅上的蚂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拉着当值的差佬问了一圈情况,脚不沾地赶到这儿。
半路上他撞翻过一只水桶,水花溅满裤脚,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偏巧,撞上风风火火赶来的罗伊科恩一行人。
方才廉政公署的人挤进屋,他半个魂都飞了。
他真怕那份文件,下一个就亮在自己脸前。
他掐着手心强迫自己稳下来,指缝里还是渗出了汗。
“我那会儿,就是正当防卫。”
小阿俏开了口,声音淡淡的,不轻不重,掐着点。
字不算多,一字一字全砸在桌面上,砸得两个年轻差佬肩膀一缩。
刘建明一把抓住这句台阶。
“听见没有!正当防卫!”
“你们连情况都没查清,搞什么名堂!”
“这么标致的一位女士,会存心杀人?谁信!”
“先解开!”
他偏着胳膊肘往外拐,那点姿态,屋里每个人都看得见。
连门口探头进来的值班警员都愣了一下,假装扶门把。
两个差佬对望一眼,眼神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们是杜易恒一手喂大的心腹,这案子又句句经过他们的眼。
从巡逻警员到坐进这间审讯室,杜Sir替他们挡过刀,也替他们分过肥。
这份账,不能用一句秉公办案来平。
杜Sir说带走就被带走,就在他们跟前。
同一个念头在两人心口同时冒头:刘建明在使手段。
上头正要从扫黑组提拔一位总督察。
呼声最高的就两个,一个杜易恒,一个刘建明。
这两人明里暗里较劲,全组的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杜Sir一倒,贪腐的账翻出来,头一个要问谁?
当然是离他最近的人。
靠山一空,往后就别想有好日子;真被请去喝茶,牢底得坐穿。哪样不是死路。
两人屏着同一口气,从这口气里拧出同一个主意。
破罐子不怕开水烫。被拖进去之前,这口气必须替杜Sir出。
刘建明想保的这个女人,钉死!
杜Sir在里头用得上这份情,自然投鼠忌器,不会把他们供出去。
他们对视一秒,各自点了一下头。
“刘SIR,这女人带了二十多个手下。”
“洪兴太子就一个人。”
“正当防卫这四个字,怎么盘都盘不通吧?”
说话的人满脸阴沉,一巴掌拍在笔录上,纸页掀起一角。
拍完,他朝同伴递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去摸腰间的对讲机,要喊人进来撑场。
“不用喊你们的同僚了。”
罗伊科恩一直弯着腰跟小阿俏咬耳朵,这会儿直起身子,望了过来。
“刚才他们全翻了供,一致认定我的当事人属于正当防卫。”
两个差佬互看一眼,半信半疑,脸上挂着不屑。
摸对讲机的那个干脆按下送话键,直接点名。
“喂,回话!那晚你们几个,到底瞅见了什么?”
对讲机里静了一拍,随后传来一句。
“那时候我们眼拙,现在看明白了,是正当防卫。”
一句话把两个差佬钉回原地,举着对讲机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放下。
差佬握着送话键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对讲机里的杂音刺啦刺啦,像钝刀子在铁皮上磨。
屋里几人还没回过神,一阵震天的吼声撞破外墙,一浪压着一浪灌进整间审讯室。
“放人!”
“放人!”
“放人!放人!”
两个差佬僵在原地,对讲机险些脱手。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一层赶一层,砸得地板咚咚响。
窗玻璃嗡嗡鸣出耳鸣,窗台上积的灰跳起一层细沫。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当值差佬满头汗,脸白得发青。
“外面围了黑压压一大片矮骡子!”
“署长下了令,全馆一级戒备!”
“全部武装起来,到大门口集合!”
三句话吼完,他捂着腰间的枪套,转身就跑。
一级戒备?
两个差佬的脸,从白涨到红。
他们当差这些年,头一回听见矮骡子把差馆围得要一级戒备。
刘建明也变了脸色,急忙扭头去看罗伊科恩。
罗伊科恩两手一摊,耸肩,那神情写满了:与我无关。
刘建明喉咙发干,又把眼投向小阿俏。
小阿俏仍坐在原位,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
连呼吸都没乱,方才被审的那个人不像她。
只有她心口深处,一丝甜味往上爬,爬满四肢,爬到了耳尖。
那点甜把整颗心都泡软了,连手腕上的铐痕都不觉得疼。
苏先生派人来救她了。
她眼睫软了软,又压回那一贯的波澜不惊。
两个差佬对望一眼,拔腿就要往外冲。
刘建明眼疾手快,抢上去两步,一把夺下其中一人腰间的钥匙串。
“你!”
那人回头瞪他,眼珠子都快瞪裂。
钥匙串在刘建明掌中晃荡,哗啦哗啦,响得轻飘飘。
“刘SIR,你要私放疑犯,我们眼下拦不住你。”
“督察队管得着!”
另一人拽着同伴,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门。
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远,最后没了。
走廊尽头还甩回来半句狠话,砸在墙上没砸出响。
刘建明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三秒钟,他再转过身。
阴沉全收了起来,堆上一脸献媚的笑。
“大姐,这一趟委屈您了。”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先开手铐再解脚镣,手脚麻利得反常。
钥匙插进锁孔,手却抖了一下,头一把没拧准,他赔着笑重来。
铁件落地,哐当,哐当。
那两声脆响震得刘建明心口一跳。
小阿俏揉了揉手腕,起身就走,直奔门口。
刘建明的脸腾地垮下来,抢两大步拦在前头。
“大姐!外头这局面,您就这么走出去,我这边走不通啊!”
“交不了差的是我啊!”
小阿俏脚步不停,没看他,也没半个字。
刘建明举着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追也不是。
罗伊科恩从后头过来,拍了拍刘建明的肩膀。
“刘SIR,把心放回肚子里,她可不傻。”
刘建明僵着脖子回头。
罗伊科恩望着小阿俏没进走廊尽头的背影,笑意加深,压低了声音。
“她只是要去领一领,苏先生给她的宠爱。”
刘建明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后颈却莫名窜起一层凉意。
窗外,放人的吼声又拔高了一层,震得玻璃嗡嗡发颤。
远处整条街的脚步声正往差馆大门压过来,像潮水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