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一颗人头换两块地盘
厅里的吊扇转得不快,搅不动压在头顶那一层汗味。
茶碗见了底,没人招呼小弟添水,一整厅的嗓子都在往外冒火。
长桌尽头,两个四九仔贴着门框站,连呼吸都放了轻。
台底下那些眼神,藏着多少算计,蒋天生全看在眼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叫阿莲,是天养的手下。”
“从今天起,就是我们洪兴自己人。”
他只给了这两句。
莲姐这一趟带回来什么话,半个字没往外吐。
长桌两侧,十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天养那边……”
后半句让人用手掌捂了回去。
满厅安静了两息,几十道目光跟着变了味。
蒋天养死了。
这消息早半个月就在社团里滚过一遍,纸包不住火。
天养身边的人现在站在这厅里,还能是进来喝杯茶的?
怪不得。
蒋天生从差馆出来几个钟头了,人到会场却磨蹭到现在。
先前编排他的那些话,这帮老东西翻脸比翻账本还快。
惭愧这两个字,他们的字典里翻不着。
有人把杯盖敲得叮当响,眼睛却一直黏在莲姐那张脸上。
有人把身子摔进椅背,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弹。
笑,一张接一张往莲姐脸上堆。
莲姐只点了个头,两条胳膊一抱,站到蒋天生身后半步,脸上什么都没有。
陈耀撑着桌沿要起身。
按老规矩,这种大会该他这个军师开口。
手掌刚离了桌面,一声轻响压住了全场。
蒋天生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了。
“让诸位老大久等。”
“我只说一句。”
满厅的人仰着脸,等他下半句。
“谁能干掉苏斌,把旺角和钵兰街收回来,这两个堂口以后就归他管。”
这句话砸在地砖上,弹起来一片椅子腿刮地的响。
旺角。
这两个字值多少,翻翻旧账就知道。
旺角的夜店、牌档、码头上的货,一个月过手的流水,账房那本厚册子写得密密麻麻。
靓坤当年只攥着一个旺角,就能把蒋天生从这把椅子上挤下去,自己坐上去,坐上洪兴龙头的位置。
下场是惨,脑袋落了地。
风光那几年,够底下人嚼一辈子。
手上有旺角的大哥,往后是有指望的大哥。
现在蒋天生嘴里的价码,又添了一条钵兰街。
那是个什么窝?
那条街的灯从街口亮到巷尾,灯底下站着的,全是可以变成现钱的东西。
早年被人从这两块地上连人带摊挤出去的几位,牙缝里至今还记着这笔账。
两块地盘攥进手心,水涨船高还算轻的,学一次靓坤登台竞选龙头,都不是痴人说梦。
恐龙原本打定主意不接社团这一套。
他跟细眼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快得像摸钱包。
然后他站起来了。
“蒋先生,这件事交给我。”
同一秒钟,陈浩南的凳子响了。
大飞的凳子也响了。
几大堂口的话事人,齐刷刷离座。
“蒋先生,旺角的水有多深,我摸过。”
“摸过?苏斌手底下那班人拿刀候着你,你去摸第二次?”
恐龙把右手按在胸口上,腰板挺得发直。
细眼站在他侧后半步,一声不出,只把腰又弯低了一寸。
靠墙那一排元老,胡子花白的,也撑着桌子起了身。
有人把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圈旧疤,那双手在抖。
连大口基都挤到前面,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蹭。
“蒋先生,让我去。”
“苏斌交给我,我一定干掉他。”
“我大口基办事,您还不放心?这差事只有我办得稳。”
大飞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
“地盘是苏斌嘴里叼着的肉,谁伸手进去抢,都得崩掉两颗牙!”
“崩牙也强过坐在原地等死!”
一位元老哑着嗓子插进一句。
“要动就得一次动死,别给他留半口气。”
饵撒下去了。
蒋天生屁股一沾椅子,接住莲姐递来的雪茄,凑到火苗上嘬了一口。
两条细烟从他鼻孔里出来。
他不吭声了。
不吭声,比吭声更热闹。
黎胖子把笔一摔,冲陈浩南开炮。
“陈浩南,你要是能干掉苏斌,还用等到今天?”
先前陈浩南憋着不接话,怕的是当场掀桌。
眼下旺角加钵兰街压在天平那头,桌子掀了就掀了。
“黎胖子,你再阴阳怪气一句,我明天带人扫平你两条街。”
“你他妈敢!”
两张脸隔着一张长桌顶到了一起,唾沫星子撞在一块。
另一头,大口基跟兴叔也对上了。
“兴叔,您这岁数,刀还拎得动?”
“苏斌不是吃素的,小心让人活捉回去。”
兴叔的胡子一根根立起来。
“阿基,你又好到哪儿去了?”
“墙头草这个外号,社团里哪个不晓得?”
大飞这张嘴从头到尾没闲过,这边拱两下,那边帮两句,两头做人情。
太子站着,一个字没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头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没人听见,也没人敢问。
没人去惹他。
陈耀的眉头拧成疙瘩。
他扫了一眼高台上那副不打算管事的架势,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够了!吵什么吵!”
“这里是菜市场?”
满厅的火气被这一嗓子摁了下去,几双眼睛还在互相剜。
“哼!”
陈耀胸口起伏了两下。
“听蒋先生怎么说。”
几十道目光重新钉在蒋天生脸上,眼里全是贪字。
也是这几秒,不少人瞅见了莲姐的眼神。
一路板着脸的女人,眼睛正从每张脸上刮过去,像在看一栏待价而沽的货。
蒋天生把雪茄摁灭在桌面上。
“做苏斌这件事,我不安排给谁。”
“不管是谁。”
“只要干掉苏斌,整个旺角交给他管。”
厅里静了一息,紧跟着是一张张咧开的嘴。
连雪茄灰落下来,都听得见。
洪兴多少年的规矩,十二堂主,一人守一个堂口。
刚才抢得头破血流,图的是把差事塞给自己兄弟,往小圈子里添一把刀、添一份钱。
蒋天生现在把话改成了这样,堂主大哥也能破格。
三区话事人。
整个洪兴,连双区的都数得过来。
血全往头上涌。
黎胖子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大口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咽下一口唾沫。
兴叔靠回椅背,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那点光比谁都亮。
干掉苏斌。
这四个字在几十颗脑子里同时烧起来。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过名册,数自己手底下哪一个最能打。
蒋天生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底下那一片发红的眼睛。
陈耀得了个眼色,站起来。
“蒋先生的意思,诸位听清楚了,就看谁办得成这件差事。”
他停了停,把话往下压。
“眼下风声紧。”
“差佬死盯着我们,闹出大动静,洪兴没一个人有好果子吃。”
“蒋先生的话是,暂时不要轻动。”
“风头过了,各凭本事,去争旺角和钵兰街的话事权。”
那两个地名在他嘴里过了一遍,让满厅的脑子再烧一回。
不甘心的脸色一张挨着一张。
道理摆在那里,要弄死苏斌,不用狠招弄不成,用了狠招,动静小不了。
出了事,谁兜?
没人兜得起。
你望我,我望你,屁股又落回椅子上。
蒋天生坐在那儿,脸上那层冷淡裂开一条缝。
陈耀站在原地没坐回去,手指还搭在桌沿。
椅子一道道往后挪,人开始散。
莲姐弯下腰,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天养先生走之前交代我的那句话,现在只剩半句……”
蒋天生按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
莲姐直起身,摇了摇头,把那半句重新咽回喉咙里。
厅里最后一丝人声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