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三棱军刺,龙头未坐热人先死
一声吼,砸懵了半堂口的人。
惊疑一层压一层,堆满大佬们的脸。
玛利亚的指甲抠进了桌木。
有元老垂下眼,偷瞄白头翁。
白头翁端坐着,像一尊披了长衫的泥像。
肥尸那一嗓子,还在房梁上打转。
有人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堂口正中,肥尸胸膛大起大落。
雨水顺发梢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出一小滩水渍。
他是从码头一路抢进来的,鞋帮上还挂着泥。
乌鸦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肥尸,又看看本叔,眼珠来回打转。
“肥尸?”
“你不是在濠江?”
他抬起手指,指尖发着抖,指向本叔。
“你说……”
“笑面虎,是他的替死鬼?”
骆驼到底交代在谁手里,乌鸦心里门儿清。
这条线他咬得死死的,肥尸几句话,把是非拧成了麻花。
这堂口里,究竟演的是哪一出?
他重新去看肥尸。
自己一手带起来的矮骡子,用了三年。
这小子打濠江一路抢回来,浑身淌着水。
回来头一件事,反咬本叔。
乌鸦的后背窜上一线凉。
余光里,他瞟见一点东西。
苏斌坐在本叔的位子上,二郎腿高翘。
指甲抠着袖口,抠出一撮不存在的线毛,一脸的风轻云淡。
乌鸦胸口划过一道亮。
栽赃。
这是要往人头上扣屎盆子。
可动手栽赃的,偏偏是他乌鸦的人。
自己人跳出来反咬,满屋子大佬,谁肯信?
可苏斌那副懒洋洋的坐姿。
像在堂口里看一出堂会。
乌鸦心口发燥。
戏台搭在他乌鸦的地界上。
肥尸这条线,他愣是查不出是谁浇的水。
本叔把两条胳膊摊到最大。
“肥尸。”
“你胡咧咧什么?”
他摊手耸肩,一身的坦荡,一脸的委屈。
“难不成。”
“有人龙头没选上,心里存了恨。”
“买你出来,泼我一盆脏水?”
这话喊得委屈,还留了个口子。
口子正冲着乌鸦。
在场大佬各自心里掂了一遍。
秤,歪了。
话音尾巴一收,他眼睛往旁边轻轻一飘。
在乌鸦脸上,扫了不到半息。
这一眼藏得巧,满场大佬却全读了出来。
眉毛一根接一根压下去。
几十道嫌恶的目光拧成一股,齐齐钉在乌鸦身上。
沙蜢眯起眼,在乌鸦和本叔之间来回刮。
眼底的褶子一层层松开,巴不得这盆脏水泼得更实。
肥尸的脸唰地白了,白到嘴唇没了血色。
有句话在他喉咙里滚,滚了三滚,不敢吐。
他早被本叔喂饱,反咬自家大哥。
这条黑账,当众喊出来,他今天还能站着离开元朗?
膝盖肚发软,他半个身子撑在门框上。
门框凉,他的手心更烫。
说了,本叔有一百种法子叫他消失。
不说,半截身子已经埋进了土。
牙关咯咯地响,又细又碎。
乌鸦手心冒汗,张嘴,舌头发干。
一声没吭出来。
本叔把目光抛向苏斌,深深一沉,像在掂一个人的斤两。
随后收回视线,嗓子压了下来。
“肥尸。”
“说。”
“谁指使你,来诬陷我?”
全场屏息,没人敢喘大气。
灯泡底下,茶雾拧成一丝一丝。
没人下令。
满场的头,却都跟着本叔的嗓音转。
“你要是不说——”
话头悬住,半空里吊着。
本叔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沉到最底。
他抬高嗓门,指尖戳着肥尸。
“那就是以下犯上!”
“帮规候着!”
“三刀,六洞!”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喷出来。
堂口边上几个元老齐齐打了个寒噤。
帮规三刀六洞。
按章程办,那是种让人慢慢死的死刑。
肥尸的两条腿终于撑不住。
半个人全挂在门框上。
沙蜢眼珠一转,顺着声势就接了茬。
“来人!”
“把这个以下犯上的王八蛋,给我办了!”
桌角一个亲信,得了本叔递过去的信号。
腰后的尖刀滑进掌心,刀面挑起一道寒光。
脚下一蹬,整个人扑向肥尸。
刀尖离肥尸的心口还剩三步。
肥尸嗓子里挤出一声怪叫,腰一软,顺着门框往下溜。
围着的几个帮众当即跳开,让出一块杀场。
一条影子横插进来。
阿布原地拧身,一拳抡出,正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嘭!”
闷得像擂鼓。
那人脑袋猛地拧向一边,整副身子被这一拳带着腾空。
摔出去,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顺着墙面滑落,瘫成一摊,再没动静。
尖刀脱手,在地砖上磕出两声脆响。
满堂口只剩那点回声,嗡嗡地转。
方才还梗着脖子的几位,腿肚子已经在转。
嘴上,没人肯认怂。
本叔瞳孔缩成针尖。
他身后一人探出半个身子,两根手指摸向那人鼻下。
指尖刚碰上,整条胳膊猛地一缩,脸白了。
“他……”
“死了!”
倒抽冷气的声音,扎穿了整间堂口。
探鼻息的那位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蹭,撞翻了一把椅子。
没人敢上去第二个。
一拳,一条命。
有个新入门的小弟腿一软,蹲在了桌腿边上。
一位元老搓着脸,念了声佛。
玛利亚端茶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晃出细纹。
东星的大佬们面面相觑,嘴张着,牙露着,魂没回来。
沙蜢双眼赤红,一巴掌拍碎桌上茶盏。
“王八蛋!”
“你找死!”
尾巴音还悬在梁上,高晋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起身的。
桌前只多了一道虚影。
他纵身跃上长桌,碗碟被靴底踩得四下乱蹦。
人在桌上蹿,像一支离弦的箭。
两息不到,人已站在发愣的沙蜢跟前。
沙蜢的瞳孔还没缩回来,脸上横肉僵着。
愣神这点功夫,说长不长。
长到够一柄三棱军刺,过一遍脖子。
“唰!”
没人看清那柄三棱军刺,从哪儿到的他手里。
三个血槽贴过沙蜢的脖颈,一划。
轻轻的,只用了一腕子的力。
一道长长的血线,凭空浮现。
血线绽开,红涌出来,浸了半边衣领。
满场大佬齐齐一震,椅子往后翻倒一片。
惊骇糊住了每张脸,没人敢出声。
沙蜢的瞳孔放大到极限,身子摇得像风里的树。
喉咙里漏出几截破碎的音。
“咯……”
“唔……”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要去摸脖子上那道口子。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一缕一缕砸在西装上。
那只好不容易抬起来的手,忽然散了劲,垂了下去。
椅子是热的,位子还是新的。
名册上那一笔,墨迹还没落稳。
龙头椅子前的血迹还没洇开,几句话说完,人就倒了。
才坐上几分钟的龙头位,沙蜢两眼往上一翻。
直挺挺拍在地上,踢翻了半只酒盅。
残酒淌出来,混进血泊,红得更深。
整座堂口鸦雀无声。
只剩灯泡的嗡嗡声,压着众人的心跳。
东星大佬们的脸色,惊得下巴支着,阴沉得眉毛压着。
两张皮挤在一张脸上,拧成一团。
堂堂东星,刚选出来的新龙头。
就这么当众,让人办了?
沙蜢的亲信半围着尸首。
枪拔出来了,举也不是,收也不是。
有元老悄悄挪了半步,离那滩血远些,怕红点子溅上鞋面。
血腥气漫开,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堂口里此起彼伏,全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死一样的寂静里,苏斌开了口。
声音淡淡的,像聊今晚的天气,字字都飘进每个人耳朵。
“对不住,各位。”
“刚才,警告过一次了。”
他挪了挪腿,站起身,拍掉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既然新任龙头死了。”
“那就重选。”
他扫过一屋子发白的脸,末了,把尾音挑起来。
“嗯。”
“我选乌鸦。”
“你们。”
“谁赞成。”
“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