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暗投箱一摆,乌鸦等着接位
风头松了几天。
报馆的头版一天换一遭,差局的卡车一辆一辆往回开。
街面上那些抄着手的差佬,一队一队收了摊。
消失了几日的矮骡子,又三三两两晃回巷口。
就在这一当口,元朗东星总堂的大门,天没亮透就敞开了。
门前石阶天亮前泼过一遍水,青石缝里冒着湿气。
院里那口铜缸,水面映着灰天,几片落叶贴在缸底。
门口停了十几辆车,车牌全用布条蒙着。
香灰味混着汽油味,从大门一直灌到二进。
东星龙头选举大会,开了。
大厅正中挂着一幅白绸,绸子后头是香案,案上摆着三牲。
威叔站在那把空了些日子的龙头椅旁边。
他身上那件长衫浆洗得发硬,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目光一张脸一张脸刮过去,谁也没躲开。
洪门传下来的规矩,左文右武。
谁先跨进门坎,走哪一条线,全都按辈分量过。
交椅腿压在地砖上,一声声钝响。
香案边的烛火被门缝里的风推着,一晃,人影在墙上跟着晃。
左边头一把交椅,坐着白头翁本叔。
上一任东星白纸扇军师,辈分最高、脸面最重的一位。
他手边搁着一串念珠,珠子转得不紧不慢。
他背后那一列全是元老,当年不是草鞋就是白纸扇。
右边首位,下山虎乌鸦。
东星五虎里他刀最快,摊子最大。
他进门时没摘手套,皮面上留着一道没干透的水印。
坐下之后他才把那只手套摘下来,塞进对面亲信怀里。
手套还是热的,那亲信捧着,一句都不敢问。
擒龙虎司徒浩南、奔雷虎雷耀扬,人回不来。
荷兰那边压着一宗大货,走不开,两位只能各派一个亲信到场。
亲信代表五虎,也没资格挨着议事桌。
外圈两条长凳,那两人坐了上去,腰压得极低,眼睛不敢往议事桌上碰。
乌鸦左手边那两个位子,空着。
再往下,金毛虎沙蜢。
他坐下之前先把椅子拖开半尺,一身的金毛在香灰里发亮。
沙蜢之后,是东星三凤,管着社团名下的鸡栏鸭档。
金凤玛利亚,人喊肥妈。
一张脸生得能吓退半条街,个头逼近一米八,两百多斤压在地上,砖都裂。
两只胳膊叠在桌面上,手腕上的肉把茶盅挤得没了放处。
她手底下那些靓妹,苗条的、漂亮的,一个个敢抄酒瓶砸人。
赤柱那三年,她蹲过。
论身份、论本钱,她跟沙蜢掰手腕,谁也不怵谁。
银凤白玉玲,人喊咪姐。
鹅蛋脸,大眼睛,两片红唇一抿,多少男人甘愿在她裙底下跪着。
她从手袋里摸出一支细烟,亲信跪着擦亮火柴,火苗在她脸侧跳了一下。
暗地里喊她黑寡妇的,更多。
铜凤马娇红,人喊红姐。
三凤里她最像个正常人。
长相平平,身板平平,手上功夫却压得住场,不然那把椅子轮不到她坐。
她低着头在册子上记东西,笔尖蹭着纸面,沙沙地响。
三凤一般不下水。
各守各的一摊生意,社团自己人咬自己人,她们在岸边看戏。
骆驼出殡那天,这三位连眼皮都懒得抬。
三凤后头,坐着几个硬底子的红棍。
外圈长凳挤满了人,全是这些大佬身边的亲信,名册上写着四九仔。
四九仔以下还有蓝灯笼,人数最多,名册上没他们的名字。
这种大会,蓝灯笼进不了门槛。
他们只能跟着四九仔,乌泱泱堆在堂口外头,踮着脚往门缝里瞧。
等里头念出一个能带他们发财的名字,他们才敢喊出声。
“上香!”
威叔这一嗓子拖得很长,落在梁上又压下来。
全场起立,一双双手举过额头,给高挂那幅遗像点上檀香。
青烟往上爬,骆驼的脸在烟后面发暗。
三炷香插进铜炉,香灰掉在地砖上,没人去吹。
礼数一套走完,一句不少。
选举,开始。
乌鸦的脸涨得通红,胸膛挺得老高,两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别人往下写他的名字。
威叔把全场扫了一遍。
“为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经元老一致商议,这次选举改不记名暗投!”
乌鸦那挺着的胸膛,塌了半寸。
“什么?”
他的脖子拧向威叔,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搭在膝盖上的两根手指,慢慢扣进了裤布。
他的眼睛越过威叔的肩,落到最后排那张交椅上。
什么叫暗投?
一张白纸,一人一笔,写上候选人的序列排号。
笔画随意勾一下,谁也瞧不出你写的是谁。
纸折起来,丢进案台上那只箱子。
最后由几个元老当着全场唱票。
一名元老举起白纸做样子,笔尖落下去划了两道,随即折上,塞进袖口。
“纸上只写号,不写名。”
威叔补了这一句,眼睛没看任何人。
他迎着乌鸦那道惊疑的目光,一个字没多解释。
他先念了有资格坐那把椅子的人。
“白头翁本叔、乌鸦、沙蜢、司徒浩南、雷耀扬!”
名单后头还缀着几个辈分够、年富力强的元老。
伙计把提前备好的木箱抬上案台,箱盖掀开。
那箱子是新的,边上还留着木工刨过的毛刺。
纸和笔一份一份发下去,发到红棍大底、元老、堂主大哥手里。
厅里的眼睛开始互相打量。
本叔坐在最前排,脸上挂着一层笑,那笑意味深长。
他朝乌鸦递了个眼色。
那眼色说的是,放心,那把椅子是你的。
乌鸦读出来了。
他咧嘴一笑,胸口又挺回去。
笔尖落在白纸上,他眼珠一转,大剌剌勾了一个数字。
2。
他自己的排号。
沙蜢拿到纸,先吹了吹笔尖上的灰,才慢慢抬手。
有人的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悬到邻座都把纸折起来了,那一笔才落下去。
本叔那张纸折得最慢,纸角抹得平平整整。
折纸的时候,乌鸦扭着头往左右瞟。
晚了。
一屋子大佬的纸早折好了,一双双眼睛笑眯眯地迎回来。
想看别人写什么,没门。
那一片暧昧的目光糊在他脸上,他耸耸肩,起身,把纸丢进箱子。
纸落箱底那一声轻响,他自己听着都满意。
那一声响之后,满厅的客气全是装的,谁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投票收场。
众人坐回去,几十双眼睛跟着那几个元老的手走。
清点不麻烦。
有资格投票的,拢共二十来人。
东星是香江四大社团之一,红棍大底不止这些。
有人守摊子走不开,荷兰大本营那边还压着更多硬手。
这些算弃权。
那把椅子本来也没他们的份,多一票少一票,落不到他们头上。
几个元老在箱前站定,先朝白绸那边作了个揖。
“开箱。”
威叔只说了两个字。
他把纸在桌面上摊开,一张一张用指头压平。
念一票,手就在名册上勾一笔。
“阿牛,一票!”
“阿辉,一票!”
前头这几个,都是名单上年富力强的元老。
一票,用脚想也知道那一笔是谁写的。
自己给自己添一笔,还当了真。
鄙夷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扎过去,那几位的脸皮红了一层,手往桌子底下缩。
有人端起了茶杯挡嘴,肩膀却在一抽一抽。
乌鸦斜着眼,一个一个瞥过去。
“自己什么身份都搞不清楚,也敢出来选龙头。”
这声音不算大,前后几桌偏偏都听得清。
那几位的脸色由红转紫。
乌鸦把下巴又抬高一寸。
威叔的手指挑起下一张纸,摊开。
他念出来的,是另一个名字。
“乌鸦,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