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麻袋里的断手,认出了肥波
钵兰街的水,几时清过。
街口阴沟翻着泡,霓虹掉下去,也照不白那摊水。
早年间这条街一劈两半,洪兴占着灯红酒绿。
剩下那半,归和字头的两个社团,和联胜跟和合图。
和联胜连着挨了几场重创,家底见了底。
那几场架伤了元气,堂口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帮中元老邓伯,得了其余几位元老的支持,把油尖旺那片肥肉让了出来。
人退到荃湾、沙田,猫着爪子养伤,闷声攒本钱。
老人们关起门低头做事,再不跟谁争一口面子。
和合图留在钵兰街的话事人,叫花佛。
几年前,花佛憋了一肚子的算盘,设局要弄死十三妹,把整条街吞干抹净。
算盘打到一半,就被十三妹掀了个底朝天。
韩宾带人踩点赶到。
援兵杀进场子那会儿,刀光把夜照亮了一阵。
那一夜,花佛人头落地。
和合图认栽,宣布退出钵兰街。
从那天起,这条街上只剩一个说话管用的声音,十三妹一家独大。
看场的、泊车的、调酒的,全认一条规矩。
今晚,这份独大的规矩,被人用刀砸了。
摇人的哨音,从街口一路穿到街尾。
哨子拴在看场小弟脖子上,一扯一响,腮帮子鼓酸了也没人肯停。
各大夜总会、吧厅、桑拿房的看场小弟涌了出来。
泊车的马仔,带妹上场的马夫,全从霓虹底下钻出来。
他们跟着各自头目,脚步密集地往兰桂坊灌。
有人撸起袖子就赶路,有人叼着手电腾出手来拎刀。
有人的衣扣都没系,有人的刀上还挂着上一场没擦净的血。
几分钟功夫,兰桂坊外那条街站得满满当当。
人头挤人头,肩膀蹭肩膀。
啤酒味、汗味、膏药味,混在一块往上冒。
各式砍刀举起来,刀面把霓虹折成红的、蓝的、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叫骂声一层压着一层,街边的狗夹着尾巴往巷子里钻。
十三妹从兰桂坊里迈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她身影一现,满街洪兴的小弟齐齐躬身。
前排的人弓着腰,后排的人踮脚伸脖,黑压压一片起伏如浪。
“大姐好!”
几百条嗓子叠成一股浪,撞在两边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嗡嗡回响。
她冷着脸,抬手随意摆了摆。
下颌抬着,眼神从一张张脸上碾过去,哪张脸都不停留。
身后的亲信递上一把砍刀,刀柄缠着防滑的胶布。
她扯过一条白布,往手腕上缠了两圈,咬着布头勒紧。
刀压着手腕,她的步子没乱一下。
大步流星,往人群前头走。
街道另一头,金牙彪扫平了钵兰街好几个场子。
被打散的人马重新聚拢,他提着刀,大摇大摆往这边走。
手下分成两排,提刀的在前,补位的在后,队形拉得整整齐齐。
两拨人隔着三米,站定。
开片之前先讲数,这是规矩,何况两边都挂着洪兴的堂口。
“金牙彪,你吃错药了?敢扫老娘的场!”
十三妹的声音咬得极重。
两边的小弟自发朝她身后拢过来,气势压成一片。
金牙彪没接话。
他脸上堆起讥笑,眼珠子朝天翻了翻,往后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人群让开一条口子。
十几个麻袋被小弟拖出来,一个一个,砸在十三妹脚前的柏油路上。
袋口渗着暗红,落地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滚了半圈。
有只麻袋歪倒,袋底漏出一线黏稠,滴答落在路面上。
“你搞什么鬼??”
十三妹低头,左看右看,眉头越拧越紧。
几个小弟上前,拽开麻袋的绳结。
“妹姐!这、这是我们的人!”
“全是死人!一整个麻袋全是死人!”
惊骇的喊声乱成一片,退的人撞着后面的人。
有人腿肚子转筋,扶着墙根才没坐下去。
那些尸首没一具是囫囵的。
断指、断臂、剖开的胸膛,堆成一团团分不清彼此的血肉。
面孔更不用说,哪一张都拼不回去。
血腥气混着呕吐物的酸味,顺着风散开。
十三妹眉头一横,往前冲了两步。
有个小弟拽起一截肥壮的手臂,声音劈了叉。
“这是肥波哥的手!”
“妹姐!是肥波!”
“这条花臂我认得!他肩上那条过肩龙,缺一片鳞!”
那喊声越叫越高,高到最后变了调,人也软跪在地。
什么??
十三妹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烧穿金牙彪。
她狂奔几步,一把扯开那只最大的麻袋。
一团庞大的血肉糊在所有人眼前摊开。
没有一处囫囵,几乎全成了渣。
那张脸看不出眉眼,皮肉耷拉着,看一眼就反胃。
周边的兄弟齐刷刷往后退,脚步乱得像退潮。
唯独那条带花臂的胳膊完好无损。
刀口利落,一看就是特意留的,留着给钵兰街认尸。
这是把话磨在刀刃上,谁看了都懂。
“呕——”
站得最近的一个小弟,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呕吐。
“呕——”
“呕——”
像点了火,一个跟一个,踮脚张望的小弟全白了脸。
十三妹就站在肥波跟前,离得最近的一个。
她死命压住往上涌的酸水,指甲掐进掌心。
一股狂怒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压都压不住。
她猛地转身,砍刀直指金牙彪的鼻尖。
“王八蛋!肥波是不是你做的?!”
“你是不是靓仔斌那边的人?!”
金牙彪耸耸肩,一脸戏谑。
他甚至吹了声口哨,砍刀垂在身侧轻轻晃。
“这话我可听不懂。”
“我在路边撞见几具死尸,横着摆了一路。”
“翻翻衣领,都是洪兴的兄弟,我寻思肥水不流外人田,顺手给你捎回来。”
“这份辛苦,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抬眼四下一扫,金碧辉煌的招牌在夜里亮得扎眼。
“要不这样,你把钵兰街划给我,就当谢礼。”
“谢你奶奶!”
十三妹一声暴喝,抬手往下劈。
“上!砍死他!”
占据大半个街面的洪兴矮骡子齐齐扬刀,人潮轰然前涌。
路障被撞翻,半条街的脚步声合成一面鼓。
金牙彪的人马多不过对面,他脸上却找不出半分惧色。
兄弟在前排喷血倒下,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把刀举过头顶,狠狠往前一挥。
“上!把钵兰街给老子平了!”
“十三妹,我要活的!”
两边人潮对撞,只一个照面,就有好几具身子栽进血泊,惨叫被刀风盖住。
刀刃磕上刀刃,火星子溅起来,人一个接一个栽倒。
冲在最前面的,要么最狠,要么最愣。
倒下的人半个头埋在路面里,手指抓着地,抓出五道白痕。
街头巷尾,猫着不少人看这场大戏。
“金牙彪带这几个人就敢扫十三妹的场,疯了吧!”
“你看那头,钵兰街还有一批批的人在往这儿赶!”
“等韩宾带着堂口的人赶到,金牙彪今天连全尸都留不下。”
“红棍去扫堂主的场,混到现在,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窃窃私语顺着霓虹的缝隙乱窜。
有人骑在矮墙上眯着眼看,指间的烟烧到了滤嘴都忘了嘬。
巷口几个小太妹捂着嘴,眼睛却瞪得溜圆。
这场火并的每一刀、每一声喊,也在往外卖。
线报踩着轮子,一条一条往四面撒。
离街口两条街的茶餐厅里,一部手机的屏幕刚刚亮起。
手机贴着耳朵,那头压着嗓子的急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来电备注只有四个字,钵兰街,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