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蒋天生没死,乌鸦头皮发麻
门帘的边还在晃,搭着帘子的那只手没松。
何勇的手搭在帘子上,人没走。
方才那几句试探,已经喂到他嘴边半截答案——
这位东星龙头,是真有点怕了。
心口一声冷笑,折扣都不打。
他把这个怕字在舌头上碾了一遍,越碾越有嚼头。
嫁祸苏斌那桩事,他压在肚里,半个字不吐。
他转回身,耸肩摊手。
“呐,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话撂完,他偏又扭回头,调子拖得意味深长。
“不过~”
“浩南哥跟耀扬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随时回香江!”
这一句把乌鸦钉在原地。
这两尊,要回来??
东星五虎,人人传他乌鸦排头一份。
名头响,家底薄,这笔账他自己最清楚。
这话不假,只在香江地界算数。
他能坐上这个位子,凭的是骆驼拜门小弟的名分,吃了江湖规矩一波红利。
真正管着荷拦那条线的,是司徒浩南跟雷耀扬。
那两人出来一对,各揣一窝人手,捆在一处能跟东星满门大哥掰手腕。
荷拦不是大本营,那地方却是古惑仔的天堂。
码头、赌场、夜街,那两位手里的每一寸,都往上冒钱。
捞钱快,捞得满,出来混,钱就是硬实力。
那两人的家底,甩他乌鸦好几条街。
他这个龙头,坐得再稳,也就占个名头。
他还当这就是个头了。
一口浊气从嗓子眼挤出来。
真让那两位回来,这把交椅轮得到谁坐?
东星的账他于心口过了一遍:人马、场子、枪,样样仰那两位的鼻息。
后槽牙咬得死紧,胸口那块石头还是没落地。
何勇摇头晃脑出了门,临走手还在门框上蹭了一把。
像抚一件已经分了一半的家产。
乌鸦瞪着那道背影远去,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还当这一桩就是今晚最糟的心事。
桌上的电话响了,把这念头砸个稀碎。
小弟那头,话都说不利索。
“大佬!!蒋天生没死!!”
“人这会儿已经到了西环洪兴总堂口!”
“听说洪兴数得上号的大哥,全让喊去开大会了——”
后半截,乌鸦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猛地起身,椅子蹭出一声尖响。
“什么!!你讲什么?!”
一嗓子失声,把那头吓得一哆嗦,小弟只能原话一字一字再背一遍。
听筒里小弟的破锣嗓子还在响,乌鸦耳朵贴过去,耳廓发烫。
那头,小弟举着断了线的电话,一脸茫然。
那声嘭还震在他耳朵里,后脊梁冒凉,恨不能当场把话机撂下。
堂口里,“嘭”的一声炸响。
乌鸦手里的电话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忙音嘟嘟,跟拿针扎耳朵眼一样。
乌鸦没工夫琢磨这像话不像话,抬脚又踹翻一把椅子。
椅子打着旋翻了两圈,抵到墙上才停。
有人一脚踩上话机碎片,愣是没敢出声。
满堂小弟缩着脖子,往门口退,一退再退。
他扯开自己的领口,喉结像叫人从里头捶。
苏斌那一头还没摆平。
蒋天生,居然活着!
万一叫蒋天生晓得,方婷是他乌鸦递出去的人——
这一架打到头,就是把整个洪兴和东星掀个底朝天的世纪大战!
可他跟苏斌那只手,还没握上啊!
两头大锤一起抡,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哪一下都接不住。
乌鸦死盯着地上裂成八瓣的话机,盯了足足几秒。
转身,他去外厅寻一个小弟要了电话。
递电话的小弟把脖子缩回去,到嘴边的半句话咽得干干净净。
他指头戳号,戳通的第一个,是何勇。
听筒贴耳,耳廓让塑料壳烫得发疼。
喉咙滚了一下,他把那团火整口吞了回去。
头一声没接上,第二声,通了。
“喂,乌鸦哥,怎~”
戏谑的尾音没落地,乌鸦的厉喝劈头盖脸砸过去。
“方婷呢?!她现在人在哪??”
那头,何勇眉毛挑起来,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他抠着鼻子,腔调松松垮垮。
“方婷?玩完就送回蒋天生别墅啦。”
“怎么,乌鸦哥后悔了,想补一场?”
“小事,我派人再去抓她一趟。”
话筒那头传来嗑瓜子的脆响,一声,又一声。
他身后几个小弟全探过头,捂着嘴笑。
乌鸦的太阳穴突突乱跳,一下,又一下。
乌鸦眼珠子瞪得溜圆,差点从眼眶里滚出来。
他张嘴要说什么。
说什么?人已经装进麻袋,扔进蒋家大院了!
“妈的!!!”
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把听筒砸回座机。
那头,何勇的嗤笑收了回去,眼底透出一丝凉。
乌鸦没归还那部电话,抱着它进了内厅。
坐了半响,他又站起来,绕着内厅走了三圈,地砖缝都蹭得发亮。
停步,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抄起听筒。
苏斌的号码。
这一串数字,拨出去之前,他把掌心在裤腿上狠狠擦了一把。
这一回,铃声响得格外长。
等待的工夫,他捏了捏鼻梁,指尖全是干火。
“喂,谁?”
嗓音不是苏斌的。
可他听得出是谁。
刚才拍桌子的劲头,让这双手把听筒轻轻拢回耳边。
乌鸦脸上堆起一层勉强笑,腔调放得低到尘埃里。
“是高晋兄弟吧?我,乌鸦。”
“阿斌在吗?请他接一声,我想跟他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高晋连话筒都没捂。
他侧过身,朝着坐在旁边的人,嗓门抬高。
“老板,乌鸦打来的,说要当面跟你聊。”
屋里几道目光齐齐聚过来,围着的一圈手下屏住呼吸。
苏斌指头一捻,雪茄灰落进烟缸。
烟头的红点亮了一下,又熄下去。
“哦?”
“告诉他,我没空。”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这几个字不重不轻,一字不差,全灌进乌鸦耳朵。
乌鸦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蹦了半寸,落回去。
不行。
他把手收回来,五指张开,把那杯茶慢慢摩正。
“诶!阿斌!阿斌!”
乌鸦冲着听筒连喊,嗓子发劈。
怼回来的,是高晋的冷喝。
“喊什么喊!”
“没听见老板说,电话里讲吗?”
“有事,赶紧说!”
“少他妈废话!”
那一天围尖沙咀差馆,东星到场的,数来数去就九纹龙一个来撑场面。
乌鸦手底下的人,一个影儿都没露。
这笔账,高晋记在心坎里,嘴上自然滴水不饶人。
身后几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都懒得憋。
东星这块招牌,让这一嗓子刮掉一层漆。
乌鸦的脸,从脖子根一路涨到脑门,烫得能煎蛋。
他好歹是东星话事人!
让表弟的手下当众这么呵斥,这张脸还要不要?
可火烧眉毛了。
他把那口气整个咽回去,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兄弟,劳你替我转告阿斌一句。”
“不管他认不认我这个老表。”
“我乌鸦这辈子,就剩他这一个亲人了!”
一句话说完,线路上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堂口里几个偷听的手下,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后脊梁发寒。
静得连墙根外头野狗刨土的沙沙声都往耳朵里钻。
高晋捏着话筒,扭头看向苏斌。
这一头,那一头,两边都立着不动。
苏斌夹着半截雪茄,不出声,也不动。
烟灰长长一截,坠到半空摔断,落成两截。
屋里没一个人敢先出声,烟缸里的火星子自己明明灭灭。
乌鸦把听筒抵在额头上,塑料壳是凉的,额头是烫的。
院外的夜风吹起来,卷着碎纸在门槛上打转。
他攥着听筒,指节一根根泛白。
说完那句话,他整个人塌进椅背,后脖颈的汗把头发黏成一绺。
那头,依旧一个字,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