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一笔落下，舌头还清
苏斌这句话半真半假。
风扇刘的衬衫黏在后背上，领口扯歪，那条金链子闷在布料里，凉了。
他屁股跌进皮沙发，像有道雷顺着天灵盖劈进脚底。
他从这话里嚼出了第二层意思。
苏斌根本没把李家搁在眼里。
非但不搁在眼里，还要借今天这个由头，调转炮口轰李家！
这怎么可能？
李家坐香江四大家族的头一把交椅，钞票、手腕、地位，样样压全港一头。
除开总督府，除开那支刻意藏着锋刃的家族，全港没人敢不给李家脸。
没人敢当着人面这么讲李家。
从前赴宴，席上提一声李家，他风扇刘都要起身双手敬一杯酒。
这会儿，有人当面放话要炮轰李家，还拿他的血肉当引火的东西。
胸口浪头翻得凶，翻得再凶也没用。
眼皮底下的现实，他得认。
助手掀开皮箱，股权文件、转让文书，一沓接一沓，甩到风扇刘跟前。
纸页翻开，封皮上红章戳着他的眼睛。
“赶紧签了！”
“签完，你就解脱了！”
笔杆已经攥在手里，风扇刘黑着锅底似的脸，正要往下落。
解脱两个字扎进耳朵。
他手一抖，抖意顺着胳膊爬满全身，人像筛糠一样摇。
指甲抠进沙发皮扶手，抠得指头发白。
他往后挣，皮沙发统共半米长，能挣出什么名堂？
“你、你们要杀我？”
一口唾沫狠狠咽下去，喉咙刮得咯咯响。
发直的眼睛爬到罗伊科恩脸上。
“不不不。”
“怎么会？”
罗伊科恩咧开嘴，肩膀一耸，两手一摊，笑容标准得像从法条上拓下来的。
“咱们都是文明人，是守着法条过日子的律师。”
“杀人劫货的营生，我们沾都不沾。”
“我讲的解脱，是放你走。”
“把心放回肚子里，大胆签。”
大手朝空中一挥。
“扶刘先生起来，把衣裳拾掇利索！”
助手们应声动手。
皱巴巴的衬衫扒下来，崭新的名贵西装套上身，捋平，抻展。
新西装的羊毛料子带着冷硬的浆味，贴上他汗透的皮肤，领口收得脖子发紧。
风扇刘规规矩矩坐进沙发。面前文件压着钢笔，对面罗伊科恩坐得像尊石塔。
侧边助手掏出摄像机，架起来，镜头对准两个人。
机身上那颗小红点闪了一下，镜头马达嗡嗡转开。
签字全程录像。
愤懑堵在风扇刘嗓子眼，无奈压在他脊背上，他只能抬笔，拔开笔帽。
门轴拖出一声长响。
阿布走进来，衣衫只乱了几处，额前头发黏着汗。
他扫了眼屋里的阵仗，一个字没有，踱到墙边，肩膀一靠。
几个助手抬头看了看他，又都低下头去。
罗伊科恩冲他笑了笑，扭头朝风扇刘抬手。
“来，我们继续。”
风扇刘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这一刻凉透了。
他还在指望外头几十个保镖。
那几十号人是他从港岛一路带来的人，怀里抱着开山刀，一个都没遣散。
他打过算盘：苏斌手下是不好惹，总不能个个都是断水流那种骇人凶物。
外面几十条汉子，摁一个矮墩墩的小个子，还摁不住？
他等着保镖们收拾完阿布，冲进来把他捞出去。
一支烟烧完的工夫，该有好消息进来报给他。
进门的，是阿布本人。
几十个保镖收拾一个小个子，这算盘没打错。
错的是，几十个保镖，没能拦住这一支钢笔。
风扇刘深深看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一眼。
一口长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他俯下身，笔尖撕着纸面，签名字签得像在刻碑。
再不认命，下一个解脱，就是他这个人。
一页签完翻一页，一沓签完收一沓。
手指抖得攥不稳笔杆，字越签越歪，末笔拖出毛刺。
文件全部落笔，录像也走完了全程。
罗伊科恩把文件逐页收进皮箱，箱扣啪哒一声合死，他脸上的褶子都是满意的。
“刘先生，多谢配合！”
他笑着站起身，笑意里带着分量，领助手出门。
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弹出，声音很轻，把风扇刘一口气全放了。
他半边屁股悬着坐到人家背影消失，这口气才算吐出来。
他抹了把额头，掌心里全是汗。
后背的汗凉透了，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寒气。
他撑着沙发起身，打算再去冲个澡。
大厅铜镜里映出一双血丝网着的眼睛，人看着倒像鬼。
一回头，眼睛撞在墙边。
那个瘦小的矮个子没走。
还斜靠着墙，眯起眸子，一眨不眨望着他。
风扇刘头皮咔咔炸开，汗毛根根倒竖。
“你、你怎么还没走！”
舌头打了结，三个字都吐不利索。
阿布脸上没一丝表情，伸手拿起桌角一把剪刀。
剪刀刃细细长长，映着顶灯，一线白光顺着刃口滑。
捏着剪刀，他一步一步朝风扇刘走过去。
“苏先生留了话：你若有半分不轨，就给你点教训。”
“让你这辈子，把今天记得清清楚楚。”
教训两个字，此刻才咂摸出斤两。
风扇刘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肥硕的身子朝门口扑。
皮鞋在地毯上打滑，肚子把他绊了个趔趄，他像截倒塌的木桩往前栽。
笨腿短腿，哪跑得过阿布。
没出去几步，后腰窝挨到一脚，正中膝弯。
他脸朝下摔在地毯上，牙齿磕出血腥气。
“大哥！别杀我！别杀我！”
“我有钱！很多钱！全都给你！”
“求求你，留我一条命！”
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很快就肿起一个青包。
鼻涕眼泪口水糊了一脸，狼狈得没个人样。
阿布脸上纹丝不动。
一只手插进风扇刘头发，把头往后一掰，另一只手探进他嘴里，两指钳住舌根。
钳住的那一下，风扇刘全想通了。
心往下一沉，挣了一下，不动了。
丢条舌头，总比丢条命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斌！这份仇，我风扇刘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恨意刚在心里烧到最旺。
咔嚓！
剪刀咬合，刃口快得狠，一口咬断那条舌头。
“啊——！”
惨叫声顶着房梁炸开，外头没有一个助手敢探头。
风扇刘在地上翻滚，血从嘴里泼出来，地毯洇黑了一大片。
那条舌头落在绒毯上，断口处的血还在冒泡。
阿布弯腰扯起一块布，捏着剪刀擦净刃口，连刀柄都抹了一遍，指纹一点不剩。
他转身，大步出门，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走廊。
城东另一头，和连胜总堂口。
邓伯、龙根叔、官仔森，几位说得上话的元老全到了。
这是港岛的老楼，梁心窝嵌着一团陈年香灰，桌上那壶茶凉了三遍，没人催着换。
灯泡吊得低，光昏暗，几张老脸比灯光还沉。
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手心还死死攥着那点权。
地盘攥在手里，账本搭在肩上，躺下了都要攥着拳。
地盘舍不得放，权力舍不得交。
黄大仙的消息已经递进堂口。
林怀乐死了，死在一个仇家手里。
东莞仔、吉米仔这帮手下，也叫那个战力骇人的凶人放倒了大半。
老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各怀心思，谁也懒得先开口。
这些血讯摆上秤，却都轻了。
另一桩消息压过了一切：大D愿意退位，交出地盘。
跟它一比，林怀乐的死、那个凶人的来历，全不值一提。
邓伯摩挲着拐棍，摸了一下，又摸一下，忽然停住。
他掏出电话，当着满堂元老的面翻开按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下按。
最后一个数字按完，屏幕一暗，他把听筒贴到耳边——嘟声里，堂口大门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