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吉米仔反水林怀乐
蝶网打创立那天起,就拉着两条线。
一条往各社团里塞人,像盐化进水里,无色无味。
一条在暗处收拢有本事却倒霉催的矮骡子。
这两条线的苗,从不摆在太阳底下浇,
哪天冒出来,已是能遮天的大树。
收线的时机,小阿俏掐得比裁缝还准。
这种人,最好收买。
吉米仔就是一个。
他心里从没住过一个古惑仔。
他想的场面,是在商界纵横,
银纸堆到天花板,合同铺到地平线。
论经商的本事,
跟一帮商界大鳄同桌过招,
他赢的多,输的少。
缺的只是本金,
缺的只是几场大型商战的火候。
不然这条龙,早腾上天了。
蝶网的人头一回找上门,吉米仔把头摇得死硬。
他不愿当二五仔,
拜门的大哥,一杯茶喝到底,
卖大哥换前程,他咽不下这口。
第二回,他连茶都没让人泡。
第三回,
他盯着窗外看了整个下午——
对头的车,楼下停了三次。
和连胜内斗的风越刮越邪,
龙头一任接一任地换,每一任底下都垫着尸首。
他眼看熟面孔昨天还坐圆桌举杯,
今早就从海里捞起来,腰上拴着水泥墩。
码头的腥咸味,几天散不干净。
他只想干干净净做生意,
不想掺和打打杀杀。
可这世上的道理是反着长的——
你不想杀别人,
别人,想杀你。
林怀乐嘴上承诺,会安置好吉米仔的大哥,
保他有酒有肉有票子。
暗地里,手脚干净,
把大哥的权一把一把剥光,
剥成社团的边区户口,
年会上一尊会点头的摆设。
吉米仔聪明。
磕头当林怀乐干儿子那天,他就把这人看透了——
面上温文尔雅,
嘴上大度讲义,
皮底下藏着一颗狠到见骨的心,
为一己之私,什么下作路都走得通。
这样的人才,小阿俏也重视。
这回她没派手下,亲自出马。
约在酒楼后头一间小包间,
一壶茶,一桌蓝图。
小阿俏不讲忠义,只摊账本——
地皮、资金、渠道、名分,一层一层码。
蓝图画得大,
大得吉米仔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底蕴,像棋盘上的散子,
单看一颗不起眼,
合起来,能压死人。
那壶茶凉透了,吉米仔一口没动。
谈完,他又暗地里去翻苏氏集团的底,
一层,两层,三层,
翻得越深,汗出得越密,
对苏斌那个年轻人的敬畏,
一寸一寸长进骨头缝。
苏氏的账,苏氏的人,苏氏的手段,
一页一页摊在他眼前,
越翻,他背上的汗越凉。
这笔账他算得清——
大D有了苏斌相助,
林怀乐坐在和连胜头上的日子,长不了。
只有跟上苏斌,
他吉米仔才洗得掉古惑仔这层皮,
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前前后后想通那夜,他才敲开蝶网的门。
附加条件只有一条,他说得很慢——
“我大哥——”
“在新和连胜里,给他留一席体面的位置。”
“再给他一块能养老的地盘。”
这一条,倒叫小阿俏高看了他一眼。
出来混的矮骡子,
爬到高处还认拜门大哥忠心的,
比金贵。
她见多了上了桌就忘本的货色。
多少人一朝上位,
就装作不认识当初提携自己的那位大哥了。
谈妥之后,小阿俏才交底。
“你的老大,官仔森——”
“早就在替蝶网办事。”
“连你——”
“也是他推荐给我们的。”
吉米仔腾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茶杯带翻,滚了一桌,
凉茶浇在手背上,他愣是没觉出烫。
惊过去,
他苦笑出声。
蝶网的手伸得那么长,无孔不入,无墙不进,
官仔森偏偏好赌成性,
要做他的局,跟敞着门请人进没两样!
入了局的人,
面对那张早早织好的网,
密得连风都漏不过去,
谁能挣得脱?
这一笑过去,吉米仔才算真正归心,人和心一起交了出去。
他想起小阿俏描绘的那个未来,
心口那把锈死的锁,头一回松开了扣。
从那天起,和连胜议事桌上每多一句话,
蝶网的账本上就多一行小字。
黄大仙区,林怀乐的老巢。
和连胜也阔气过。
可惜内斗掏空了底子,
抢龙头的刀,砍断了元气,
赶上号码帮四分五裂,
洪兴、东星、和合图趁势扑出来,
抢地、抢钱、抢人。
和连胜顶不住,也斗不起。
当年的话事人邓伯,一拍板,咬着半颗心做了个决定——
油尖旺那些流油的富地,全撤,
龟缩进荃湾、黄大仙。
这一手,
当年不知多少人骂邓伯怂。
结果呢,
这一怂,怂掉了三大社团的刀口,
人家没了赶尽杀绝的由头,
和连胜硬是怂成了香江四大社团之一。
荃湾、黄大仙,比不上油尖旺、西环肥,
可新时代来了,
这些地界一天一天翻新,
高速发展的浪头里,藏着数不清的可能。
这些年,和连胜长得飞快,门生数不胜数。
此时,黄大仙堂口。
香灰的气味压在人脸上,烛火一排排烧得噼啪响。
堂柱上的金漆剥落一角,
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丘。
林怀乐高坐首位,面如止水。
堂下六个干儿子分两排,左右按资次摆开。
右手首位,东莞仔。
骁勇,能打冲能敢杀,林怀乐最看重,
身后依次是飞机、大头。
这个大头是肥雪,别跟洪兴那个大头混了。
左手首位,阿泽。
自小跟着林怀乐的头马,
不善战,善谋略,
身后依次是师爷苏、吉米仔。
吉米仔垂手坐着,眼皮都不多抬一下,
没人知道,他袖子里的手心,全是账。
堂下中央,
满身狼狈的大D嫂被两个小弟押着,跪在地上。
发髻散了,衣襟撕去半边,膝盖底下渗出灰痕。
除阿泽、东莞仔面无表情,
师爷苏、大头几个眉头拧了又拧。
押个女人跪堂心,
办得不体面。
林怀乐一句话,压住所有脑袋——
“大D敢动我儿子。”
“我怎么报复,都不过分。”
谁还敢吭声。
林怀乐抬腕,指头敲着表蒙子,哒,哒。
“还有五分钟。”
目光从表盘抬起来,落在大D嫂脸上,凉得像蛇爬后颈。
“看来,你男人不打算来了。”
“都说鸟栖同枝,浪头一来,各自逃生。”
“呵,老话应验得快。”
冷笑一声接一声往大D嫂脸上砸,
她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这女人看着柔弱,嗓音都发虚,
可骨头最硬的就是她。
不然,也做不了那么嚣张狂妄的大D的老婆。
她咬着嘴唇,咬出一排白印,再抬起头。
膝盖底下的青砖凉得刺骨,
汗把一缕头发黏在腮边。
“林怀乐!”
“你有种,现在就取我的命!”
她瞪圆了眼。
“大D记下了今天这笔账!”
“他要拿你全家的命来抵!”
牙关咯吱作响,她喊得更高,
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恨只恨当年我劝了大D一句!”
“该由着他早点下手,绝了你姓林的根!”
这话刚,这话毒。
林怀乐脸上的水没了,一层怒气压在下巴上。
堂下众人也纷纷皱眉,
投向大D嫂的目光,全带上了刃。
也怨不得她失控。
大D给那孩子喂的药丸,
除非拖得久了才伤性命,
大D转头就命人送回林怀乐手上,
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害死孩子。
林怀乐这回扫荡荃湾,
冲的是一块牌子,上写两个名字——
大D,大D嫂,都得死。
两头一比对,
大D嫂的眼睛几乎瞪裂,血涌到嗓子眼。
要说双标,
这玩意儿人人身上都长着一份,
古往今来,一概如此。
正如那位丞相的名言——
宁教我负天下人,
休教天下人负我。
林怀乐第三次抬起手腕。
秒针一格一格,朝最后一道刻度爬。
他起身,掸平衣摆,把手扬了起来。
“时间到了。把她拖出去,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