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堂口里站起来两个人
秃顶大佬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指腹压得发白。
“这话,味道不太对。”
一圈人互相看,谁都不先张口。
蒋先生的意思摆得明白——不打,谈。
有人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黎胖子那滩血还没干透,地板缝里泛着腥气。
还打?
东星在后头撑着,苏斌手底下猛人一抓一大把。
再硬顶,脑袋就得跟黎胖子一样开花。
传出去洪兴丢脸,丢的是蒋天生的脸。
地盘守住,钱照收,笑话让外头人去笑。
有人指尖在桌面上敲,敲得急,敲到一半收住。
穿花衬衫那个把腿换了边,椅子吱一声。
谁都不想当出头的那只鸟。
蒋天生端着茶杯,杯盖撇了三下,茶沫子撇得干净。
他眼皮半垂,话没有说第二遍。
一片沉默里,陈耀侧头看了蒋天生一眼。
他迟疑片刻,点了头。
蒋天生撑着桌沿起身,没再多说一句。
“蒋先生!”
两把椅子同时往后一推,木腿刮地,刺耳。
恐龙和细眼并肩站着。
“洪兴要跟苏斌坐下来谈,我们兄弟俩不认。”
细眼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
“韩宾的仇,必须报!”
两人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都盯着门口。
那架势,一句话不对就要回和合图。
大佬们脸色各异,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摸烟。
蒋天生眯起眼,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停。
一句解释也没有,转身就走。
皮鞋声一路远去,门帘还在晃。
恐龙的手僵在半空。
细眼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下去。
满堂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笑不出来。
洪兴这条路,看着像下坡上松了手刹。
有人开始算账。
真开打,荃湾、油麻地、旺角几条街,谁去守?
苏斌那边的刀,砍人不见血不回鞘。
底下那些小弟,一个月拿几千块,谁替他卖命。
只有陈耀心里透亮。
蒋天生摆议和的架子,是给苏斌看的。
把陈浩南那几个人捞回来,也算一层。
头顶那片青草绿得发亮,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蒋天生不信邪,输这个字没写进他的字典。
他认定躺着出去的那个人叫苏斌。
独断专行,就独断在这儿。
堂口这一屋人,他一个都没打算说服。
他要的只是几天工夫。
几天里把陈浩南那伙人弄出来,把苏斌的注意力拖住。
刀磨利了,桌布一掀,谈的就是另一回事。
可他要怎么动手?
真让恐龙、细眼寒了心?
这么大的洪兴,散起来只要一夜。
陈耀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这些账他算得清,拦不住蒋天生。
洪兴这艘船,舵在那个人手里。
他顶多算个看水的。
他起身想去拦人。
“恐龙,细眼,听我一句。”
两人对望一眼,眼皮都没往他这边抬。
他们侧身从他胳膊边擦过去,脚步没停。
门被推开,日头灌进来,又合上。
大佬们纷纷起身抱拳,告辞,带着人马散去。
黎胖子被两条毯子裹走,地上拖出一道暗红。
堂口空了。
只剩陈耀一个人坐着,手指扣着桌沿。
他盯着桌面那道划痕,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会不会——有人在等洪兴开口?
陈耀摸出电话,翻了几圈,托人问到一个号码。
金牙彪。
那头接起来,声音懒洋洋。
“哪位?”
“洪兴,陈耀。”
“洪兴?”
金牙彪在那头笑出声,笑得直咳嗽。
“你们被打成这个鬼样,还想坐下来谈?”
话筒贴在耳边,陈耀的声音很稳。
“谈不谈,得苏先生点头。”
金牙彪啧了一声,这事他不敢自己拍板。
“你等着,我问问。”
电话搁下,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洪兴这帮人,前天还在报上骂苏先生。
今天低头低得比谁都快。
他摸出另一只手机,号码按得利索。
电话转到酒店房间。
小阿俏刚洗完澡,头发湿着,窝在苏斌怀里。
“洪兴陈耀,要跟先生谈?”
她抬眼,眉梢挑了挑。
苏斌手指在她肩头敲了两下。
“去,跟他谈。”
“看看他想说什么。”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顺带告诉他,想弃暗投明,我这儿有位置。”
陈耀这个人,苏斌看得上。
脑子转得太快,过妖。
冲劲差了些,守摊子却稳。
苏斌手底下,缺的正是这样一号人。
小阿俏点头,脸上还懒着。
她其实还想再腻一会儿。
手指搭在苏斌胸口,才对着电话开口。
“明天下午,让他到酒店来找我。”
手机被丢在床头柜上,弹了一弹。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光,落在她湿着的发梢。
苏斌手指顺着那缕头发往下滑。
“陈耀来了,别急着点头。”
“他开口要什么,你先听着。”
小阿俏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应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
荃湾,一座水库,水面被日头照得发白。
岸边支着几张矮凳,鱼竿斜插在泥里。
和连胜新话事人林怀乐坐在最左边。
他儿子蹲在脚边,捧着一只小桶。
再往右,是荃湾领导人大D,和大D嫂。
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水草烂掉的甜腥。
岸上只有虫叫,还有鱼尾拍水的响。
大D把脚边的空桶踢了一脚,桶滚出半圈。
浮漂一动不动。
林怀乐手腕一抬,一条鲫鱼被拎出水面,在钩上甩尾。
“又一条。”
孩子也叫起来,桶里已经躺着四五条。
大D盯着自己那根竿,脸皮抽了抽。
“妈的,这水里的鱼瞎了眼?”
“老子的钩上挂的是金子?”
他把竿一摔,抓了把鱼饵砸进水里。
大D嫂拉着孩子起身:“走,去那边。”
芦苇一晃,两个人影拐进了坡后。
大D往林怀乐那边挪了半步。
“阿乐,话事人一届一个,太慢。”
“我想改改。”
“一届选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林怀乐的眼睛还落在水面上。
“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那些叔伯不会点头。”
“我们两个加起来,还怕那几个老家伙?”
大D嗓门拔高,唾沫溅到草叶上。
林怀乐没吭声。
“你撑我的吧?”
还是没吭声。
“你不是不撑我吧?”
林怀乐这才偏过头,笑了一下。
“怎么会。”
大D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好!明天我就去跟邓伯摊牌!”
邓伯,和连胜辈分最高,说话最压人。
他一点头,后头一串元老都跟着点头。
双话事人的章程,就能从纸上落到地上。
大D说到这儿,手指在膝盖上敲出节奏。
这个念头他盘了很久。
一个位子两个人坐,他就占了一半。
再过一届,另一半也能想法子弄过来。
水面“哗”一声。
林怀乐的手腕又抬起来,钩上挂着一条草鱼。
大D眼睛瞪圆了。
“好家伙,你又上一条!”
他哗啦哗啦收线,嘴里不停。
“该死的鱼,我就不信我钓不上一条。”
“我把整条蚯蚓都穿上去!”
“再钓不上,明天我叫鱼头炮来,把这水库的鱼全炸了。”
那条蚯蚓粗得像小指,他捏着往钩上缠。
蚯蚓在指间扭,腥水顺着指甲往下淌。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又去捏钩。
“这回看你往哪跑。”
脚下的影子多了一块。
林怀乐站在他背后,怀里抱着一块脸盆大的石头。
石头上的青苔蹭在林怀乐袖口。
他双手举起,往下砸向大D的后脑。
大D身子一矮,往侧里滚出去半米。
石头砸进泥地,闷响一声,泥浆溅了两人一脸。
“他妈的!你真要我的命!”
大D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后背汗毛全立着。
树林里枝叶一阵乱响。
十几个矮骡子提着砍刀钻出来,刀刃在日头下泛白。
走在最前头那个,大D一眼就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