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跟仇人坐下来谈一谈
要说黎胖子这摊事,掰开了揉碎了,其实说大不大。
白面的买卖,他背地里瞒着人做了好些年。
货从北角的档口一进一出,流水比整条街的份子钱加起来还粗。
堂口里哪双眼睛没瞧见?蒋天生跟一班大佬心知肚明,谁也没去点那层窗户纸。
帮规写得铁硬,钉死了不准沾白面。
犯了这条,家法就搁在祠堂那条板凳上,头一个字就是死。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手底下几十号兄弟张着嘴等他喂。
上头要孝敬,下头要安抚,四处都是烧银钱的窟窿眼。
这本账掰开算,蒋天生索性睁一只眼,眯一只眼。
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也过得去,何苦掀桌。
黎胖子同东星眉来眼去,也不是头一年的新闻。
一直没动他,是蒋天生懒得动他那把刀。
这一回两码事,他勾搭上了乌鸦,白纸黑字的勾当叫人摆上了台面。
天窗,就这么硬生生捅穿了。
纸包不住火,火苗子还顺房梁舔上了自家祖宗牌位。
台阶都递到脚面上了,他自己把腿捆死不肯下。
威信叫尖沙咀那一逃磨薄了的蒋天生,正缺一块立威的砖,瞌睡眼碰上枕头,来得正好!!!
录音笔里的话音淌完,咔哒,陈耀按掉了按键。
满堂大佬互相对了一眼,屁股离开椅背,人人坐直,脸上挂起一片肃穆。
有人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住,再不敢动。
蒋天生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碾了个花,眉头一拧,转头数落大飞。
“大飞,谁叫你把刀亮出来的?成何体统!”
“对不住了,蒋先生,还有各位老大!”
“都怪这黎胖子嚣张过了线,我一个没绷住!!”
“抱歉!抱歉!!”
大飞嘴里赔着不是,那柄尖刀却让他随手抛往墙角,当啷一声脆响。
他抠着鼻孔跳下长桌,蹭回位子坐瘫下去,整套动作里没一个字当真。
道歉道得这般横头横脑,洪兴独一份。
尸首就在桌脚半米开外,他的眼皮愣是没往那边搭一下。
满堂没人接他的横。大佬们只当没瞅见,顺嘴往下附和。
“没事,没事。”
“黎胖子这种人,死有余辜!”
嘴上应得齐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还是顺着椅腿往人脊背上爬。
兔死了,狐狸该悲。这层理,桌上人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威也立了,火候也掂够了,蒋天生两指捻灭雪茄头。
“往后,北角话事人这把交椅,交给大飞坐。”
“各位老大,还有别的说法??”
众人目光绞成一团乱麻,陈耀第一个开腔。
“大飞替社团卖过不少命。”
“当年铜锣湾扛把子那一票,他若不退,只怕也轮不到浩南。”
“北角这个位子,大飞当之无愧!!!”
话音未落地,大口基的头点成了捣蒜。
“没错!没错!!我举双手拥大飞!!”
一桌大佬跟着点头,赞成声此起彼伏,没谁敢慢上半拍。
大飞抹掉指头上抠鼻孔抠出来的血星子,站起身,朝四周连连作揖。
北角这一锤定音,蒋天生等于断了指头之后又接上一条铁臂膀。
死人挪了窝,活人顶上去,洪兴的算盘从来就是这么拨的。
大飞坐定,蒋天生环视众人,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浩南、山鸡遭了活捉,太子他们叫人砍死。”
“这笔账,各位老大觉得,洪兴往下该怎么走?!”
“还能怎么走!抄刀砍了苏斌,替他们讨血债!!”
墙头草的招牌,大口基真不是白挂的。他瞅准众人脸上的怯意,一马当先蹿出头。
“苏斌那王八羔子本事再通天,也总有松绑打盹的空档!!”
“老话讲,老虎还有合眼的时候!!”
“挑几个心腹兄弟,趁他不留神,一把取了那狗命!!”
他唾沫星子喷得老高,越掰越像在理,倒像真敢亲自提那把刀。
一众大佬你瞟我,我瞟你,跟着把调门抬了起来。
“不错!从外头请几条过江龙,直接做掉他!!”
“对!!他那班手下也一并清算,一个都不留!!!”
喊打喊杀的热浪拱到房梁,陈耀慢悠悠转过脸。
那两道目光裹着钩子,钉在全程闷不作声的恐龙、细眼身上。
“恐龙,听闻这一回,你们请到号码帮的武哥?”
武哥这俩字一出口,半屋子脑袋齐刷刷拧向恐龙,惊愕从眼眶里溢出来!!
号码帮武哥,香江湖面上响当当一块招牌。
他枪下毙掉的成名大哥,两只手叠着都数不利索,威名是拿尸首一层层垫起来的。
只一样,他张口的价码黑得渗人,寻常堂口把家底烧光也够不着那人一根指头。
看得出来,为了给韩宾那口怨气,恐龙同细眼是真敢往死里砸本钱!!
桌上的老狐狸没一盏省油的灯,都门儿清:先前这俩人雇过一茬又一茬杀手去拾掇苏斌。
只是一茬接一茬全折在里头,回回空着手里败回来。
这回请动了武哥,应当~~~~能成罢??
一众眼神,全都烧起了盼头。
有人已经在心里给苏斌掐起了日子,就等讣音进堂。
恐龙瞟了细眼一眼,脸上一丝纹路都不动。
“没错,我给了他1000万。”
“昨天,他寻上门来,开口要加钱!!”
堂口里嗡的一声,像一锅滚翻的水。
一千万买一条命,这手笔早吓破人胆;办到一半再张口添价,那吃相更叫人头皮发麻。
“还要添多少??1000万还他妈不够塞牙缝??”
大口基骂骂咧咧,嗓门劈成了两半。
恐龙斜他一眼,眼皮懒得多抬一分。
“再加1000万。”
这几个字砸下来,比方才那柄刀还利,直接割在钱袋上。
陈耀眸子里精光一闪,同蒋天生隔空对了一下眼神,一言不发,坐实了。
一众大佬的脸色,这一阵才叫精彩纷呈。
震撼归震撼,他们的脖子一个个转得快,纷纷扭头四顾,生怕恐龙下句话就点到自家名头,摊这笔添头。
恐龙同细眼把这些嘴脸尽收眼底,脸上甩出毫不遮掩的不屑。
细眼袖口上那圈白孝布还没摘,韩宾的丧,他们守到今日。
蒋天生抬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恐龙,细眼。”
“阿武有几斤几两,我掂得清。他没那个能耐办掉苏斌!!”
恐龙嘴唇刚要张开,蒋天生一挥手,把那句分辩摁了回去。
他拧过头,目光将每一张脸扫了一遍,随后掷下一颗炸雷。
“倘若诸位老大拿不出更周全的章程。”
“我的打算,是跟苏斌坐下来,谈一谈。”
“浩南、山鸡、还有十三妹,仨人还押在苏斌手里。”
“咱们眼下头一等的事,是把他们赎回来!!”
谈一谈??赎人??
大佬们的脸色齐刷刷僵在半空。
都叫人打成这副烂摊子了,还谈??
枪口朝外喊了半辈子,头一回听龙头要拿银子换人头。
可蒋天生肚里那本账,屋里没一个人猜岔。
陈浩南、十三妹,是他一手浇灌出来的死忠。
任凭传言把十三妹说成了废人,还剩一个陈浩南。
那可是洪兴这些年最扎眼的后生,细磨下去,完全接得住他的班,领着洪兴走更远、摊子铺更大!!!
这棵苗叫蒋天生亲手从铜锣湾的刀口里浇灌出来,折在半道,他比谁都疼。
堂口霎时哑了场,静得连茶盏里气泡破开都听得见。
没人摸得着蒋天生兜底那层心思,吩咐的话已经一句句落下来。
屋里几颗心随着这句话各奔各的路,面上还得齐齐端着。
“阿耀,这件事,归你负责。”
“你走一趟,去跟苏斌谈。”
“他开的价,只要不太离谱,就把浩南他们仨赎回来!!”
差事接下,陈耀撑着椅子起身,衣摆都懒得抖。
他迈出门槛两步,又折回半步,嗓音压得极低。
“蒋先生,只一句。倘若他咬死一个太离谱的价,这赎金~~~~”
问话悬在半空,没人接。
香灰积了老大一截,啪嗒断在烟缸外头,也没人弯腰去捡。
蒋天生盯着桌上那支还亮着绿光的录音笔,半晌,才把眼睛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