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生意人不稀罕龙头位
话筒搁回座机之前，乌鸦那头的话，高晋一个字都没漏。
他转过身，把乌鸦的原话一句一句摆到苏斌跟前，末尾还单拎出那两个字。
“亲人。”
苏斌眉毛一挑，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扭头望了高晋一眼，笑出了声。
“亲人？呵！”
要说亲戚，穿越到这个世界，他数得出名号的至亲，也就乌鸦一根独苗。
那主儿命硬克亲，爹娘早年被仇家几刀横在摊子前，血把半条街都淌红了。
仇，他提着刀报干净了；性子，也叫仇怨喂成了一头逢人就咬的恶狼。
六亲不认这四个字，简直是照着乌鸦那张脸刻出来的。
一手把他托上高位的大哥，他眼眨都不眨就叫人做掉了。
这种人胸膛里，忠义礼智信早当馊饭倒了，亲情友情，连个影子都刨不着。
他低声下气请苏斌回去帮场，图来图去，图的不过是苏斌钱袋里那几辈子花不完的数目。
等摸清苏斌光有钱还远远不够，算盘珠子一拨，亲情这张牌又摸了出来。
出来闯的，谁的算盘不打进骨头缝里？
什么忠义，什么道义，掂上利益那杆秤，全轻得压不住纸。
管你爷们是谁，砍你对他有利，那刀当场就敢落下。
刀落了空，回头瞧见你比他硬，这人能拎着两瓶好酒上门，当着祖宗牌位跟你攀亲戚。
这号货色，江湖上拿簸箕一筛一大把。乌鸦顶着主角的运道，坏得格外扎眼罢了。
苏斌心里的账本翻得清清楚楚：乌鸦，一定得死。
只是眼下这局棋还缺一张东星的皮，缺一个摆在明面上挨刀的替死鬼。
那就让乌鸦在东星龙头那把交椅上继续烧，把这截蜡烛头烧到放完最后一光。
念头收住，苏斌眼皮抬了抬，冲高晋递过去一个眼神。
“回话给乌鸦：我苏斌做的是买卖。东星那把龙头交椅，我从头到尾，眼热过没有半个数。”
高晋抓起话筒，把这几句一字不落地搬给了电话那头。
话砸过去，乌鸦那点心事叫人隔空一巴掌揭了个干净。
他脸上烧得慌，胸口那块大石头却咕咚落了地，喜意顺着耳根往上蹿。
他这些夜翻来覆去嚼的，就是苏斌哪天回头，把他屁股底下话事人那把椅子抬走。
局面对得明明白白，容不得他不哆嗦：东星五虎三凤，三虎两凤都吃苏斌那锅饭。
银凤咪姐这些天邪性得很，同曼玉走得火热，连围堵尖沙咀差馆那一仗，她都甩了人手过去给曼玉撑场。
掰指头数一数，东星在香江露面的头面人物，大半个炉灶都烧向苏斌那一挂。
苏斌若真唱一出衣锦回归东星，他这把交椅，第二天就得叫人掀掉椅腿。
如今这颗定心丸吞下去，他总算能腾出手，专心招呼蒋天生那头回头必咬的恶狗。
他又捏着话筒絮叨旧年同苏斌搭伙的琐碎片段，桩桩件件，恨不得翻出陈年谷子晒。
高晋不耐烦的呵斥声顺着话筒灌过去，乌鸦咂了咂嘴，这才恋恋不舍掐断线。
旺角那头，小阿俏提着成吨砸下去的银钱，把场面人的心挨个焐热，也回了房。
她两颊还挂着没散尽的绯色，进门先朝苏斌抛过来一记水淋淋的眼风。
高晋几人眼色活络，脚底抹油，退得比谁都利索。
房门咔哒合拢，小阿俏媚眼如丝，蹲下身去。
同一时刻，西环，洪兴总堂口。
蒋天生早早端上龙头宝座，屁股钉在椅子上，半天没挪窝。
大佬们一个接一个跨进门槛，躬身问好，招呼打得规矩，脸色却一个赛一个难看。
那一声声蒋先生刮在他耳膜上，跟粗砂纸蹭伤口一个滋味，他心里极度不是个味。
洪兴十二大堂口，自打靓坤蹬腿，旺角那位子一直空悬，往下数，只剩十一根梁。
他本打算借旺角话事人这把交椅，亲手抬一个心腹上去，算盘叫人掀了个底朝天。
旺角叫金牙彪一口吞进肚；钵兰街十三妹叫人活捉，死无回执，活无身影。
市面上说十三妹已经没了，苏斌那边却故意漏出一句更瘆人的话。
“往后，十三妹只能在罐子里过日子。”
这句传进耳朵，洪兴一班大哥后脊梁阵阵冒风，头皮发麻。
紧跟着，葵青韩宾的尸首叫人抛进了九龙地界，葵青那块地盘，也随之易了主。
陈浩南、山鸡双双遭了活捉，至今生是死没人敢打包票；铜锣湾又叫人扫了一遍。
最狠的一刀在尖沙咀落下：洪兴战神太子，让小阿俏当着蒋天生的面，利利索索结果了。
洪兴最肥的一块现金流，生生从牙缝里被撬走。
十二个堂口，如今灯下点来点去，只剩七盏还亮着。
蒋天生脸上皮都不动一下，瞅着底下空出来的那一片椅位，心口堵得发慌。
他拿一双眼不带温度，在座几人脸上挨个刮过去，几位大哥的底细一并摊开在他心头。
西环话事人陈耀，脑子灵光，可办每件事都先留三条后路，大梁压不到他肩上。
香江仔话事人大口基，牛皮吹得山响，一到真章就往人堆后缩。
若不是他辈分镇得住场，年轻时确实淌过几回血，蒋天生早一脚把他踅回乡下。
北角话事人黎胖子，涩情报刊的营生做腻了，心气朝天外头野。
洪兴情报组递来的信：这位近来愈发频繁地同东星的人碰头吃茶。
这等二心人，趁早一刀了断最干净。洪兴再风雨飘摇，也容不得榻旁睡着别人递来的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屯门扛把子恐龙，九龙扛把子细眼，两尊都是从和合图跟着韩宾过档过来的。
韩宾一闭眼，这二人的心肺全泡进报仇那坛老醋里，泡得发胀发酸。
他们在外头折腾出来的动静，没有一桩逃得脱蒋天生的耳朵。
蒋天生盼他们真能割下苏斌的头，可惜刀刀劈进棉花，回回都是败羽而归。
如今洪兴成了一张破渔网，韩宾那块镇石又搬走，这俩人随时可能调头回投和合图。
这一手，不能不防。
观塘区话事人大宇，深水埗话事人靓妈，是一副各扫门前雪的做派。
社团的事，他们要么缩脖不吭声，要么随大流点个头，硬仗根本指不上。
偏偏堂口里青黄不接，能挑大梁的苗子死的死、跑的跑，蒋天生也不好把这两位拎出来数落。
千头万绪，从他抬眼到收神，统共没超过一口气的工夫。
人到齐了，蒋天生抬起手，朝周边小板凳上一招，招的是大飞。
他手指头落下去，点在本属于陈浩南的那个位子上。
“大飞，坐这儿吧。”
一句话撂下，满堂愕然，椅子腿蹭地的细响都听得见。
大飞抠了抠鼻孔，顶着一脸天塌了当被盖的散漫，起身，踱过去，一屁股坐实。
铜锣湾那把交椅，当年他同陈浩南抢过，抢到最后两只手攥到一处，成了拜把兄弟，他退了一步。
陈浩南这回遭了活捉，铁定没命回来坐那个位。
事前蒋天生那通电话早把口信递到，大飞也懒得吱声，坐得理所当然。
他心里同烧着一把火：快些把本钱摊大，替浩南、山鸡讨回这笔血账。
蒋天生原本备好的差事是旺角话事人，可惜旺角如今挂的是东星的旗。
说挂东星的旗还客气了，那块地盘改姓了苏。
那么，大飞坐上前来，领的会是个什么衔？？
没人接这个话，满堂眼睛绞在蒋天生脸上。他半晌没出声，夹着雪茄的手忽然抬起，隔空点住了角落里一道肥硕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