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一头白发，压得满厅人不敢喘
铜锣湾，富丽达酒店顶层。
一壶普洱泡到第三道，茶色淡成水。
约好的那个人没到。
大D的椅子空在旁边，布套上的折痕还在。
苏斌端着杯子，把人晾在那儿，脸上没一点火气。
迟了就是迟了，他懒得追究。
要紧的是另一桩——小阿俏要下楼，去跟洪兴的人见面。
临走前她踮了一下脚，在他脸侧按了个吻。
口红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红。
她抹平旗袍下摆，踩着细跟出门。
曼玉跟在后头，替她按了电梯。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楼下会议厅，长桌擦得能照出人影。
陈耀已经站在门口，西装领口熨得没有一道褶。
他身后跟了两个人。
头一个套着件皱巴巴的短袖，鼻孔朝着天花板，指头在挖鼻孔，这是大飞。
另一个一头白发，五官深得像刀刻的，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站姿笔直。
曼玉的脚在门槛那儿顿了半拍。
她在香江的场子里混了十几年，见过的脸不算少。
这张脸，她叫不出名。
膝盖先替她认了出来。
那是一股从脚底往上冒的凉。
白发男人眼皮一抬，视线斜斜地刮过来。
那眼神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没有一丝热气。
曼玉喉头动了一下，把眼睛挪开。
“请坐。”
小阿俏抬了抬手，人已经往主位去。
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闷闷响了一声。
陈耀落在她左手边。
白发男人和大飞一左一右站在陈耀身后，不坐。
曼玉弯下腰，嘴唇贴到小阿俏耳廓上。
“大姐。”
“那个白头发的，八成就是失踪好几年的立花正仁。”
“当年他打遍香江没遇过对手。”
“全港唯一的双花红棍，就他一个。”
哦？
立花正仁。
打遍香江没遇过对手。
小阿俏眉毛挑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到那人脸上。
架子是有的，肩背撑得开，下巴也抬得起。
可她往那双眼睛深处看了一眼。
里头有东西不对劲。
像一层新漆，涂得匀，敲上去是空的。
陈耀笑了一下，手抬起来，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位立花正仁，我们洪兴的双花红棍，刚从国外回来。”
“这位大飞，洪兴新任的北角扛把子。”
真是立花正仁。
曼玉两只眼睛缩成一条缝。
双花红棍这四个字，如今在香江不值几个钱。
几十个社团，家家挂一块，招牌一样。
早些年不是这样。
那会儿这块牌子，不是能打就能拿。
拳头硬只算一层，上头还要有人抬，要有面子，要有兄弟肯替你说话。
当年立花正仁人缘铺得开，名头压得住。
全港最能打的十个红棍，一个接一个倒在他手底下。
江湖同道一口一声，把他抬成全港唯一的双花红棍。
那时候这四个字，比现在满街的招牌贵得多。
他走到哪个堂口，椅子都有人抢着搬。
洪兴战神太子够狠吧。
人缘差，威望薄，仇家从旺角排到荃湾。
立花正仁失踪以后，各家急着立自己的双花红棍。
太子偏不接洪兴这面旗。
前头有一个立花正仁立着，后头一堆不知所谓的招牌挂着。
让他跟那些人挤在一块儿，那副心气受不了。
可这个立花正仁，是真的么。
长相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连眉骨的弧度都对得上。
蒋天生把人领到陈耀面前，说这就叫立花正仁。
陈耀当时手心全是汗。
聊过几轮，那股热劲凉了一半。
那人身上最亮的东西，一点都找不到。
没有那份仁义，没有那种做派。
真假，对陈耀来说已经不要紧了。
洪兴眼下内里空，外头紧，老的退，小的顶不上。
这么个人回来，等于往快熄的炉膛里添了把柴。
堂口能重新喘气。
别的社团听见风声，伸出来的手也会缩回去。
陈耀在心里一遍一遍跟自己讲，这就是立花正仁。
被人介绍完，白发男人把胸口一挺。
那副样子，像整条街都该给他让道。
曼玉看着，没觉出哪里别扭。
立花正仁在香江最横的那几年，她正在赤柱数日子。
人没见过，故事听了一耳朵。
同仓的“战友”夜里睡不着，就讲他。
讲他一双手能拆人骨头。
讲他一个电话，半个香江的大哥都肯给面子。
有人肯出面，有人肯派人，有人肯先递刀。
曼玉把气从鼻孔里压下去，多瞧了他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站到小阿俏身后，眼不敢斜。
小阿俏对这个人也有几分兴致。
时候不对。
她端起面前的盖碗，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你们洪兴，想怎么谈。”
陈耀还没开口，碗已经放下了。
手腕一翻，她看了眼表。
“长话短说，我时间不多。”
话堵在陈耀嘴边，他咽了回去。
大飞脸色变了。
指头从鼻孔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往前一步。
“你就是小阿俏？”
“长这么漂亮，嘴这么横，你就不怕——”
后半句没落地。
陈耀脸都白了，扭头一瞪。
“闭嘴！”
大飞这张嘴，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臭。
来之前陈耀叮嘱过三遍，今天是来捞人的。
陈浩南几个还压在人家手里。
车刚停稳，他就忍不住了。
陈耀太阳穴跳了两下，火没处撒。
大飞耸了耸肩，把嘴闭上。
眼睛还钉在小阿俏脸上，嘴角挂着挑衅。
小阿俏像没听见，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曼玉先沉不住气。
她抬手一指，嗓门劈开。
“王八蛋，你敢再多说一句，老娘把你嘴撕下来。”
这就对上了。
茶还没凉，谈判桌先烧起来了。
陈耀起身，一把拽住要往前冲的大飞。
“够了！”
那声低喝压在喉咙里，满厅都听得见。
他转过来，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阿俏姐，对不住。”
“大飞这张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小阿俏往椅背上一靠，旗袍下摆垂下来。
“耀哥，我可以不往心里去。”
“我这帮姐妹都是女人。”
“女人心眼小。”
话说到这儿，陈耀的脸沉了下去。
他手心的汗把指缝都糊住了。
今天这一趟，怕是还没开张就要散。
没料到小阿俏话头一拐。
“行了。”
“有什么话，快点讲。”
“苏先生还等着。”
陈耀胸口那口气松了下来。
他又横了大飞一眼，坐回椅子上。
“阿俏姐，如今世道差，钱难挣，兄弟们手头也紧……”
铺垫是老习惯，他一开口就收不住。
小阿俏眉头一皱，把他截断。
“有话直说，别绕。”
陈耀脸上的肉僵了一下。
脾气再好也顶不住这么削。
顶不住也得顶着。
他清了清嗓子，把难堪压回肚子里。
“现在香江打得乱，你我都不好过。”
“蒋先生的意思是议和。”
“另外，他愿意出些代价，把陈浩南、山鸡、十三妹赎回去。”
说完，他眼睛黏在小阿俏脸上。
“只要你们开的价不离谱，我们尽量凑。”
小阿俏静了半晌。
一串笑从她嘴里出来，脆得像铃铛在响。
陈耀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眉头全皱起来。
笑声停了，她理平旗袍的褶，一条腿搭上另一条。
“议和？”
“还想把人赎回去？”
她嘴角一抬，笑里全是揶揄。
“洪兴打算拿什么来换。”
陈耀眼皮一动。
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支票，摊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头推过去。
“这是蒋先生的诚意。”
纸上是一长串零。
摆了半天姿势的立花正仁，这时候才看过去。
他眼睛一瞪，脖子都直了。
三千万。
三千万港纸。
这数目够在铜锣湾买下半条街。
那口气还没咽回去，他就发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耀和大飞都在看他。
两道眼神里都带点别的味道。
他赶紧把两条胳膊抱起来，背挺直。
下巴一扬，眼睛看天花板，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架势。
小阿俏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
也就一眼。
两根手指把它推回半寸，鼻子哼出一声。
“就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