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一颗药丸，一句不算完
回到荃湾堂口，脚踏上自己的地盘，大D的肩膀才落下来。
堂口里的神龛还点着香，三炷，烟直直往上走。
门口蹲着抽烟的几个小弟，见他进来全站起来。
那段上坡路他一句话没说，脚心全是汗。
说实话，他怕。
怕林怀乐连儿子都不顾，就在水库边把他按死。
林怀乐真把他做掉，凭一众元老的支持，还有手下那几个青年才俊。
和连胜，往后就姓林了。
那些元老只认辈分，不讲道理。
谁手里的刀多，谁说话就响。
大D在堂主的位置上坐下，后背衬衫已经贴住肉。
他端起凉茶，一口喝干，杯底磕在桌上。
他把领带松开两指，舒了口气。
大D嫂跟进来，把门带上。
纸袋放在桌上，里面的茶壶磕了一声。
“阿乐那个儿子，真要给他送回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外瞟了一下。
大D抬眼。
孩子被头马长发抱在怀里，睡得正沉，鼻子一抽一抽。
孩子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嘴边一圈干了的泥。
他眼珠子转了转。
五指在扶手上捏了捏，指节咔一声。
“怎么可能这么便宜他。”
烟叼在嘴上，火没点。
“妈的。”
他撑着扶手起身，走到长发身边。
手往长发口袋一探，摸出一颗药丸。
白的，比米粒大一圈，外头裹着薄糖衣。
“你要干什么？”
大D嫂一步窜上来，手抓他胳膊。
大D手腕一翻，绕过她，捏开孩子的嘴。
药丸塞了进去。
孩子眼睛还闭着，睫毛动了动。
恰好在梦里咂嘴，喉咙一动，咽了口口水。
那东西顺着喉管滑下去，没了影。
大D拍了拍手上的糖粉。
大D嫂一把把孩子夺过来。
她把孩子倒提，抖，拍背。
孩子的鞋掉了一只，落在门槛边。
孩子被抖醒，扯着嗓子哭，脸涨成一块红布。
手指抠着孩子的嘴，抠出一嘴口水。
药丸没出来。
孩子的哭声撞在堂口那面墙上，回音发闷。
“行了，别折腾了。”
大D坐回椅子，手一挥。
“长发，找两个人把他送回去。”
“另外，告诉阿乐，这件事不算完。”
“他今天敢动我，我一样记着。”
“荃湾这一亩三分地，他还进不来。”
长发点头。
他把眼光投向大D嫂，那意思明明白白：别难为我。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站着等。
孩子还在哭，一声接一声，气都抽不匀。
大D嫂手松了，瞪大D一眼，把孩子塞进长发怀里。
长发抱着孩子出去，门重新合上。
院子里的车打着火，引擎闷闷地响了一阵，远了。
大D嫂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大D嫂张了张嘴，想把江湖规矩搬出来。
大D先开了口。
“你想想，阿乐真把我做了，他会放过你？”
“他会留你回来报信？”
“他残杀同门的事传出去，那个位置他坐得稳？”
大D嫂怔住，眉头一点一点拧紧。
这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D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椅背是硬木，硌得他后背生疼。
“今天他把儿子都带来了。”
“我捧他上位，他回头就要我的命。”
“我是真没想到，他敢当场下手。”
“没人提醒，我们俩现在都躺在那儿。”
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那里还留着冷汗的黏。
大D嫂脸上那层血色退干净了。
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指尖还在抖。
她看了一眼门口，慢慢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隔着半个扶手，谁也没靠着谁。
“阿乐坐上了话事人的位子，手底下兵强马壮。”
“他手下那些人，一个个都想着上位。”
“明刀明枪，我们拼不过他。”
“往后得处处提防。”
她顿了顿，转过头。
“不过，是谁提醒的你？”
“他怎么会知道？”
大D的眼珠定住了。
骆驼葬礼那天的画面，从记忆底下一层层翻上来。
那天他穿着新做的黑西装，胸口别着白花。
灵堂里全是白菊，香灰落了厚厚一层。
那个俊得刺眼的年轻人站在灵堂外，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直响。
“不好意思，我不跟将死之人交朋友。”
那句话当时像一记耳光，抽得他脸上发烫。
他险些当场翻脸，被身边的人按住了。
这会儿再想，凉气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
他真算到了今天？
一个刚从暹罗回来的人，凭什么把和连胜看得这么透？
和连胜的事，他没沾过手。
他怎么知道阿乐能压过大D这个热门，坐上话事人的位子？
又怎么知道阿乐坐上去头一件事，是除掉大D？
这些念头一个压一个，压得他太阳穴发涨。
大D摇着头，摇得很慢。
烟叼在嘴里，火还是没点。
“电话是苏斌打给我的。”
“他怎么知道的，我不清楚。”
“不过——”
他的眼睛里翻起一层光。
“他说，我要是没死，可以去找他，当面聊。”
“哦？”
大D嫂的脸绷起来。
“苏斌？”
“骆驼葬礼上，冲你甩那句话的人？”
“抢了洪兴好几个地盘的幕后大哥？”
“尖沙咀差馆里，那个小阿俏的老板？”
“一个人。”她声音压得低，“他一个人把洪兴按成这样。”
大D重重点头：“没错。”
他把电话摸出来。
大D嫂皱着眉看他按号码。
号码拨出去。
酒店那边，高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他把手机递到苏斌手边。
“老板，大D。”
“看来，他没死。”
苏斌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窗外的车喇叭响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他抬了抬眉，接起。
“喂，斌哥，我大D啊！”
那头的声气软得能滴出水，称呼换得干脆。
苏斌把笔放下。
“嗯。铜锣湾富丽达酒店，你过来。”
说完，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
大D握着电话坐在那儿，脸上空了一片。
这语气不对味。
我大D什么时候成了他手底下的马仔？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妈的，不就打了个电话提醒我一句？
至于摆这个谱？
热脸贴上冷屁股。
草。
他越想越堵，胸口那股气顶到嗓子眼。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鞋底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手一扬，电话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后盖飞出去。
电池滚到墙角，停住。
堂口里几个小弟贴着墙，谁都不出声。
大D嫂被这一下惊得站起来。
“怎么了？”
“嘭！”
大D一掌拍在桌上，茶碗盖跳起来。
“苏斌这个王八蛋！”
“就提醒了我一句，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老子好声好气喊他斌哥！”
“他倒好，一句话不给，让我去找他！”
“跟他妈喊孙子一样！”
“东星罩着他，他就能踩到我头上？”
“一个外乡人，有钱有势又怎么样？”
“和连胜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定？”
“我大D好歹是和连胜荃湾领导人，我不要面子的吗？”
大D嫂急着上前，手按在他胳膊上。
“大D，你别乱来。”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电池捡起来，捏在手里。
“苏斌背后是东星，洪兴被他打得节节退。”
“太子都折在他手上，你这脾气得收。”
“洪兴那些大佬，哪个不是被他一个个收拾掉的。”
“要不，你还是去一趟，听听他怎么说。”
“问清楚，他凭什么提醒你。”
大D没接话，眼睛盯着地上那堆零件。
刚才他还觉得，那句不跟将死之人交朋友是提醒。
这会儿再想，那就是明晃晃的嘲讽。
他一脚踹在椅子上。
椅子腿刮过地面，留下一道白印。
大D嫂站在原地，手里的电池捏得发烫。
“谁他妈爱去谁去！”
“我就算死，也不去！”
烟灰从桌沿抖下来，落在他鞋面上。
话音没落，堂口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