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那块石头,是拿来炸鱼的
提刀的人里头,走在最前的是大D嫂。
她一只手还牵着林怀乐的儿子。
孩子手里那根狗尾草,是她刚在路边折的。
她袖口上还沾着几片鱼鳞,亮得刺眼。
几分钟前,她还蹲在芦苇后头哄他。
孩子眼睛还盯在水面的浮漂上。
林怀乐看着这一幕,脸上那层冷硬的东西塌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道发僵的笑。
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往上扬了扬。
“大D,误会了。”
“我这是拿来帮你炸鱼的。”
话落地,石头被他甩到一边,砸进芦苇里。
他拍拍手上的青苔和土。
指缝里的泥没擦干净,嵌着一线黑。
风把芦苇压得齐齐朝一边倒。
“炸鱼?”
大D眼珠往前一凸,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
“你踏马是不是当我是傻子?”
“炸鱼?我炸你妈!”
“阿乐,你他妈真是个王八蛋!”
“想杀我?”
“草拟阿妈的!”
他一句一句往外砸,唾沫甩在自己手背上。
声音在水面上滚出去,惊起两只白鹭。
胸口一起一伏,脖子红成一片。
十几把砍刀已经围成一个圈。
刀背上有干了的血,一层压一层,没人擦。
有人把刀换到另一只手,甩了甩发麻的腕子。
刀口朝里,圈心就是林怀乐。
大D劈手从身旁人手里夺过一把刀。
刃口在林怀乐鼻前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刀光贴着眉毛过,汗毛都被压弯。
林怀乐连眼皮都没抖。
“说!你踏马想怎么死?”
林怀乐眯了眯眼。
他先把周围那些脸看了一遍。
目光最后落回自己儿子身上,停了停。
“大D,话我说了。”
“信不信,随你。”
大D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水里那条蚯蚓还挂在钩上,一晃一晃。
这人脸上干干净净,一丝慌都摸不着。
真就为了一句炸鱼?
水里要真有鱼,用得着这么大一块石头?
石头落下来,脑袋就是一颗烂西瓜。
念头一闪,他自己都觉着荒唐。
大D嫂把挣动的孩子往怀里一按。
“阿乐!大D那么撑你,你回头就要做掉他!”
“这事传出去,元老大哥们谁还敢站你这边?”
她的眼睛在大D脸上停了停,又转回来。
“再说,大D今天砍了你,也是名正言顺,理所当然。”
大D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火点着。
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
“阿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上!砍死他!”
大D嫂手掌一抬,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刀还没落下——
“谁他妈敢动我干爹!找死!”
声音从坡上砸下来,压得水面都像停了。
一圈人脚底钉在原地,刀举在半空。
坡上的白鹭被惊得全飞了起来。
他们扭头往坡上看。
另一处山坡上,人影一片一片立起来。
二十多个矮骡子,刀都拎在手里,刃上晃着光。
喊话的那个走在最前。
东莞仔。
那句干爹,他喊得比谁都响。
林怀乐认下没多久的干儿子。
几天前的事,堂口里人人都在说。
阿泽、师爷苏、飞机、东莞仔、吉米仔,还有肥雪大头。
六个人一块儿动手,龙头棍从别人手里抢了回来。
林怀乐坐上和连胜龙头的位置。
大喜之下,六个人一起被认作干儿子。
那天堂口摆了二十桌,酒从下午喝到半夜。
六个人轮流磕头,斟茶,喊一声干爹。
林怀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收人心,也壮声势。
六人里头,东莞仔的胃口最大。
林怀乐没防他,反倒把他当左膀右臂用。
今天这趟要命的事,也只带了他一个来。
东莞仔的刀比别人的长半尺,刀背磨得发亮。
他走路带风,下巴抬着,眼睛谁也不看。
一声吼,带着人往下冲。
鞋底碾着碎石,哗啦哗啦一片响。
坡上的草被踩倒一片,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眯眼。
围着林怀乐的刀口,一根一根垂下去。
大D这边的人往后缩,缩成一堆,挤在他身后。
有个矮骡子退得急,脚跟踩进水里。
东莞仔横刀站到林怀乐身前。
他的刀举在胸口,刃口直直对着大D的脸。
两边人对上,刀尖离刀尖只剩一步。
水边只剩下喘气声。
芦苇里一只青蛙跳进水里,扑通一声。
“我草!你踏马还藏了人!”
大D的嗓门劈了。
“阿乐,你踏马还敢说不想做掉我?”
“你个王八蛋!人多我就怕你?”
说着他手一伸,从大D嫂怀里把孩子拽出来。
刀横过去,架在孩子颈边。
刀刃贴着那截细脖子,压出一道白痕。
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喉结一鼓一鼓。
“你踏马有本事动一下试试!”
林怀乐脸上什么都没露。
心里那根弦却绷到发疼。
带儿子来,就是要大D少想一层。
谁知道这屌毛戒心这么重,还带了这么些人。
他咬着牙把东莞仔骂了一遍。
人再多,眼下也换不回儿子一根头发。
眼下上不去,下不来。
“杀了他,你也活不了。”
林怀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水凉。
水面上浮起一圈圈波纹,鱼漂被撞得乱晃。
大D的脸一点一点扭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
刀往下压了半分。
孩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东莞仔提着刀往前跨。
“王八蛋!你在道上混了多少年了!”
“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
他每喊一句,身后的兄弟就跟着吼一声。
“拿个孩子挡在身前,你还当自己是什么大哥!”
这话,林怀乐心里并不认。
他原本的算盘,是连大D嫂一块儿埋在水库边。
话是别人说的,理却只能顺着。
他朝大D看过去,眼里的东西凉得能刮人。
儿子在他三步之外,脖子底下横着一把刀。
“大D,你真他妈不要脸!”
“大D,你他妈白混了!”
“拿孩子挡刀,荃湾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骂声一层压一层,从坡上滚到水边。
坡上坡下几十号人,喊得嗓子都劈了。
大D嫂的手指还搭在孩子眼睛上,指节发白。
大D握刀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又瘪下去。
刀从他手里慢慢移开。
他随手一推,把孩子推给大D嫂。
大D嫂抱着孩子往后挪,鞋跟陷进软泥。
“阿乐!你踏马够种!”
“今天这笔,我记下了!”
刀往旁边小弟怀里一丢。
他两手把衣领抻平,指头一根根抹过领口。
衬衫领子上还留着一道泥印。
“我大D,会去动一个小孩子?”
“不过阿乐,还得麻烦你儿子,送我们一程。”
“回了荃湾,我让人把他送回来。”
东莞仔那边的人,眼睛都往林怀乐脸上瞟。
等他一句话。
林怀乐没开口。
他抬手,往坡上摆了摆。
东莞仔咬着牙把刀收了半寸。
大D朝身后一挥手,转身先走。
头马长发快步跟上,替他提着那根鱼竿。
他走得稳,脚跟先落,一步一步。
一行人踩着泥,慢慢上了坡。
这人狂,张得开嘴,也收得住脚。
今天想把林怀乐按死在水边,已经不可能。
那孩子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他真下不了手。
道上死人不算事,动孩子才叫犯忌。
动了,和连胜的门他就别想再进。
江湖上那些唾沫,能把他泡烂。
再拖下去,东莞仔那边的刀就先动了。
几十号人挤在这荒坡上,谁死谁活说不准。
撤,是眼下唯一能走的道。
东莞仔把刀往前一送,被人从后头拉住。
他脖子上青筋还在跳。
林怀乐的手按在他胳膊上,很稳。
他一双眼追着那队人影,追到坡顶。
水面还在晃,鱼竿倒了一根,钩沉在泥里。
东莞仔往他身边挪了半步,声音压到极低。
“干爹,少爷在他手上,要不要我带人抄小路……”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