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盯着地上那张糊满沙土的脸看了一秒。
眉弓上有道浅疤,左耳垂长着颗黑痣。
把脸上那层黄土洗干净,可不就是江南大学历史系那个出了名的怪人助教,周牧?
当初林辰还在行政楼当辅导员助理的时候,跟这位周助教打过几次交道。
这老哥是个骨灰级的户外驴友,平时在学校里上课穿的都是冲锋衣和登山鞋,办公室桌底下常年塞着个六十升的登山包。
别的老师攒钱买房买车娶媳妇。
他倒好,发了工资除了留够吃食堂的饭钱,剩下的全拿去买户外装备。
一到寒暑假,学校里根本见不着他人影。
不是在神农架钻老林子,就是在川藏线上推泥巴车。
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全校皆知:人活一辈子就几十个寒暑假,命就一条,死了拉倒,活着就得去没去过的地方折腾。
只是林辰怎么也没想到,现在才刚入夏,这还没放暑假呢,这位爷怎么跑到大西北无人区的沙尘暴里推上独轮车了?
林辰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周牧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周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借着林辰手臂的力道,周牧勉强站稳脚跟。
两条腿还是有点发软。
他靠着自己那辆自行车喘了两口粗气,咧开干裂的嘴唇乐了一声。
结果一咧嘴,扯破了嘴角的干皮,渗出一点血丝。
“嘶……”
“还真是你啊林辰!”
周牧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把满手的沙子在冲锋衣下摆上蹭了蹭:“我刚才看这车牌号是江南市的,还当是哪个煤老板过来越野呢,没想到下来的人是你!”
这时候,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条巴掌宽的缝。
张浩戴着口罩把脑袋凑到窗户边,瞪大眼珠子往下瞅:“卧槽!这不是历史系的周疯子……”
“啊呸,周老师吗?!”
“周老师,你这是犯啥事了被发配宁古塔了?”
“怎么混得跟个出土文物似的!”
当年张浩选修过历史系的公选课,没少听这位周助教在讲台上吹他在野外的荒野求生经历,印象深得很。
周牧抬头看了一眼两米多高的副驾驶窗口,冲张浩挥了挥手:“张浩也在啊!你们这是组团出来旅游?”
“旅游个屁啊,再聊下去咱们仨都得喝饱西北风!”
林辰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哗哗往下掉沙子的车头挡风板。
虽然重卡横在这儿挡住了正面的十级大风,但绕过车身形成的涡流还是卷着沙砾往人脖子里灌。
“周老师,你这人平时野惯了我知道,但这都刮特大沙尘暴了,你怎么不找个背风的涵洞或者土坑躲一躲,还顶着风往前走?”
林辰指了指前头黑乎乎的公路:“不要命了?”
周牧拍了拍自行车座垫上的厚沙,嘿嘿一笑:“我也想躲啊,这不是没地儿躲嘛!”
“这路段前后六十公里全是平摊子戈壁,连个排水涵洞都没有,路基两边全是流沙坑。”
“我要是原地蹲在路边拿帐篷蒙着头,不出一个钟头,吹过来的流沙就能把我活埋在路基底下,连个坟头都不用堆。”
“反正停在原地是等死,往前走也是死,横竖都是死,那我还不如推着车往前蹬两脚,万一前头有个养路工人的铁皮屋呢?”
“一切皆有定数,这不,老天爷看我命不该绝,把你这尊大神给我派过来了!”
“……”
这哥们……
听着周牧这番歪理,林辰也是服气。
换做普通驴友,在无人区碰上这种能把人吹飞的黑风暴,心态早就崩了,哭爹喊娘打救援电话都来不及。
这位老哥倒好,腿都使不上劲抽筋了,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横竖都是死不如往前走两步。
这份豁达劲儿,一般人真学不来。
不过豁达归豁达,肉体凡胎终究扛不住自然灾害。
周牧现在的嘴唇已经发紫了,说话声音都在打颤。
这是严重脱水外加体力透支的前兆。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讲哲学了。”
林辰弯腰把倒在地上的重装自行车扶了起来,单手抓着车横梁掂了掂。
加上前后四个防水驼包、帐篷、防潮垫和几升水,这辆车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林辰像拎小鸡仔一样,单手把自行车拎到了重卡车尾的液压挂载架旁边:“赶紧上车,这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上车躲过这阵沙暴再说。”
听到林辰要让自己上车,周牧脚底板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别别别!林辰,我不上车!”
“我就蹲在你这车屁股后头背风的地方歇会儿,你借我两瓶水喝就行,等风小点我自己骑车走!”
林辰挑了下眉:“跟我客气什么?”
“车里位置大得很,还能差你一口座位?”
“不是客气!”
周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他已经在戈壁滩上骑了四五天了。
期间没洗过澡,今天又在沙暴里滚了半天,冲锋衣的褶皱里、裤腿上、鞋帮子里全是黄沙和汗碱。
头发更是结成了一绺一绺的泥条,风一吹往下掉土渣子。
而眼前这辆曼恩重卡房车,哪怕他不懂豪车,光看这体型和装甲漆面,也清楚这是几千万级别的顶级移动豪宅。
刚才张浩开窗的时候,他还瞄见了里头真皮包裹的中控台。
“你看我这一身埋汰样,跟从泥坑里刚刨出来的土豆子差不多。”
周牧挠了挠满是沙土的头皮,实话实说:“我这一脚踩进你那豪车里,给你那地毯和真皮沙发全蹭上泥,回头洗车都得花好几千,太糟蹋东西了!”
“你就把车停这儿帮我挡会儿风,我蹲在轮胎底下对付半小时,缓过劲来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副驾驶上的张浩听见这话,把窗户又往下按了一截,扯着嗓子骂道:“周疯子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
“这外头刮的是十级沙尘暴!不是春风拂面!”
“你蹲轮胎底下喝两个小时沙子,等风停了我们就得拿铁锹把你从沙堆里铲出来!”
“我辰哥是差那两千块钱洗车费的人吗?”
“赶紧滚上来,别逼我下去抬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