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卡房车往前开了不到十分钟。
上午十点整。
前方的黄沙巨墙彻底扑了上来,一口将整条公路连同这台黑色的重卡吞了进去。
白天在三秒钟之内变成了黄昏,紧接着又暗成了深夜。
外头狂风大作。
无数沙砾混合着戈壁滩上的碎石子,被十级狂风裹着,铺天盖砸在重卡的防弹挡风玻璃和装甲车身上。
噼里啪啦……
密集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着跟拿高压水枪往铁皮桶上喷钢珠差不多。
公路两侧的里程牌在狂风里抖个不停,一丛半人高的干枯骆驼刺直接被大风连根掀起,擦着重卡的车头飞了过去。
张浩坐在副驾驶上,脖子缩了一下。
好家伙……
那团枯草里头还夹着半块巴掌大的戈壁石呢!
刚才石头砸在前挡风玻璃左下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直接弹飞了出去。
张浩凑过去仔细瞅了一眼玻璃。
别说裂纹了,连道划痕都没留。
再感受一下车身。
外头狂风鬼哭狼嚎,吹得路边的护栏都在嗡嗡震颤,可这台二十吨重的八驱曼恩压在路面上,四平八稳,连半点横风发飘的迹象都没有。
而且……
由于车厢做了顶级的军规级声学隔音,外头震耳欲聋的风沙声传进驾驶室里,只剩下了轻微的白噪音。
后车厢更是安静,恒温空调照常吹着二十五度的微风,秦若曦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子,压根没察觉车外头已经天昏地暗了。
张浩拍了拍胸口,彻底抖起来了:“牛逼!还得是咱们这车硬气!”
“外头都刮成火焰山了,车里头跟图书馆一样安静!”
直播间这会儿已经冲上了两百六十万在线。
好在车顶装了大功率的卫星锅盖天线,穿透沙尘的能力极强,直播画面连卡顿都没有。
网友们隔着手机屏幕,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混沌翻滚的暗红色风沙世界,弹幕刷得密密麻麻。
“这就是大自然的威力吗?太吓人了。”
“一秒天黑,看着跟世界末日大片一模一样!”
“刚才那块大石头砸玻璃上的时候我都替浩哥闭眼了,结果玻璃屁事没有?辰哥这车到底是房车还是坦克啊!”
“我刚查了一下曼恩8×8特种底盘的改装报价,光那几块防弹级夹胶玻璃就够买辆宝马三系了,更别提三防级别的正压新风过滤系统!”
“普通家用车遇到这种沙暴,空气滤芯五分钟就得被沙子堵死熄火,玻璃一碎人就交代在里头了!”
“有钱真好啊,别人的荒野求生,在辰哥这儿就是换个背景板吹空调睡觉……”
虽然车子性能扛造,但有一个客观条件没法靠砸钱彻底解决:能见度。
漫天黄沙把光线挡得死死的,车头大灯射出去的白光会产生漫反射,反倒晃眼。
林辰关掉了近光灯,只留着穿透力最强的低位琥珀色破雾灯。
同时打开了中控台上的车载毫米波雷达与红外热成像辅助屏幕。
这会儿外头的肉眼能见度已经掉到了不足十米,连车头前方的引擎盖边缘看着都模模糊糊的。
林辰将车速压到了二十五码。
挂在低速高扭挡位上,一边看着前方路面的反光道钉,一边扫视着热成像屏幕,一点点顺着车道往前挪。
安全第一。
车上睡着老婆和四个孩子,哪怕这车硬得跟铁王八一样,他也绝不会在视线受阻的时候开快车瞎浪。
万一前头有被大风吹翻的大货车横在路中间,车速太快撞上去,车没事,里头睡觉的人也得摔个好歹。
张浩盯着外头看了几分钟,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打了个哈欠:“辰哥,这鬼天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整条路上估计就咱们一辆车在跑了,换别的车早趴窝……”
话音刚落……
林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动,右脚松开油门,轻踩了一脚刹车。
车速降到了十码左右。
“怎么了辰哥?前头有坑?”
张浩坐直了身子。
林辰没吭声,视线穿过昏黄浑浊的风沙,盯住了右前方应急车道边缘的位置。
刚才中控台的红外热成像屏幕上,在距离车头四十米远的路肩上,突然跳出来一个橘红色的热源轮廓!
起初林辰还当是跑丢了的野骆驼或者戈壁黄羊。
可随着重卡往前推进了二十多米,琥珀色雾灯的光束照过去,林辰看清了那个轮廓的形状。
不是骆驼。
是一个两条腿走路的活人!
而且这人双手往前撑着,身边还推着一辆挂满了大包小包的山地自行车!
林辰眨了下眼。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阵风十级、飞沙走石连呼吸都费劲的无人区公路上,居然有人推着辆自行车顶风徒步?!
怕不是早上那场日出把眼睛晃花了?
重卡又往前滑行了十米,距离拉近到了十几米远。
这下子,不用热成像,连副驾驶上的张浩和直播间两百多万网友都看清了雾灯光晕里的画面!
狂风卷着黄沙横扫路面。
一个身材中等的人影,身上裹着一件快要被吹烂的军绿色冲锋衣。
头上戴着骑行头盔和防风镜,脸上蒙着厚厚的魔术头巾。
整个人弓着腰,几乎跟地面呈四十五度角,正一步一挪地推着一辆重装自行车往前死磕!
自行车的后驼包上插着一面已经吹得只剩半截布条的小旗子,车轱辘在积沙里转得无比艰难。
一阵猛风刮过,这人脚底下一滑,连人带车差点被吹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他硬是拿膝盖顶住车身,缓了两秒又站起来接着往前推!
张浩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珠子,扭头喊道:“卧槽!辰哥我没眼花吧?!”
“真有人啊!”
“这哥们是个狼人啊!”
“这么大的沙尘暴,连树都能吹断,他一个人推着辆破自行车在这儿硬刚?!”
“这毅力也太牛逼了吧!”
直播间里更是彻底沸腾了。
“墨菲定律诚不欺我!”
“浩哥刚说完没人能在外头走,立马刷出来一个绝世狠人!”
“我的妈呀,这大哥是去西天取经的吧?”
“唐僧路过这儿都得骑白龙马跑路,他推二八大杠?!”
“别光感叹了!这种十级沙尘暴在野外暴露超过半小时,防风镜一破眼睛就得瞎,口鼻进了细沙直接窒息休克!”
“这哥们明显已经快脱力了,走道都在画龙!”
不用弹幕提醒,林辰也看出来了。
前面那个推车的人,每迈一步小腿肚子都在打摆子。
重心已经乱了,全凭着一口气在硬撑。
要知道……
这地方往前三十公里内没有任何服务区和道班房,这场沙暴看云图厚度至少还得刮两个小时。
要是不管这人,不出二十分钟,他就得力竭倒在路边被流沙埋成个沙包。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撞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不过在无人区里,防人之心同样不可无。
林辰没有打开后车厢的门,而是打了一把方向盘……
将重卡房车斜着停在了那人后方五米处的上风口位置。
二十吨重、近四米高的庞大车身往那儿一横,直接替那人挡住了正面扑来的十级狂风!
原本压在那人身上的风力骤然消失。
推车的人收不住力,往前趔趄了两步……
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柏油路上,手里的自行车哐当倒在一旁。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转过头,透过布满沙尘的防风镜,看向身后这台亮着黄色雾灯的黑色钢铁巨兽。
林辰拉好手刹,从驾驶室储物格里拿出一副防尘口罩戴上,又递给张浩一副:“你在车上看着点后头,我下去问句话。”
说完,林辰推开驾驶室左侧车门,踩着防滑踏板跳下了车。
外头的狂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林辰走到车头前方的背风区,低头看向地上那个还在喘粗气的骑行者:“兄弟,这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再往前走百十里都没避风的地方,不要命了?”
地上的人撑着膝盖抬起头,伸出戴着半指手套的手,一把扯下了糊满黄沙的护目镜和面巾。
露出一张三十岁上下、嘴唇干裂起皮、满脸灰土的脸。
看清林辰长相的那一秒,这汉子原本涣散的眼珠子猛地聚了焦。
连喘气都忘了,扯着沙哑漏风的嗓子喊了一声:“林……林助教?!”
“怎么是你啊!”
林辰脚步一顿,低头打量着这张灰头土脸的面孔,眉头拧了起来。
这荒无人烟的大西北沙暴里,这人怎么认得他?
而且还管他叫江南大学里才有的称呼:林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