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村口的大喇叭里响起了老村长喊话声。
“时间到啦!各位老板!”
“收竿!收竿啦!”
话音落下……
一百名钓手,不管手里正遛着鱼的,还是正盯着浮漂发呆的,全都停下了动作。
称重台设在鱼塘北岸的一片水泥空地上。
几台大型的电子地磅早早就校准好了。
村里的几个精壮后生穿着防水皮裤,两人一组,抬着特制的大水筐,挨个钓位去收鱼获。
张浩端着手机支架,镜头紧紧跟着称重的队伍。
“兄弟们,第二天的战果马上揭晓!”
“今天战况惨烈啊,据我目测,空军的大哥至少占了三成!”
“但今天出大货的也不少,二十斤以上的青鱼出了好几条!”
主桌旁边,林辰坐在长条凳上,端着搪瓷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野菊花茶。
秦若曦和夏沫带着四个小家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孩子们手里一人拿着一个煮熟的红薯,吃得满嘴都是黄澄澄的薯肉。
“辰哥,你觉得今天贺强能拿第一不?”
张浩趁着空档凑过来,低声问道:“我看他下午狂拔了好几条十来斤的鲤子,总重肯定不少。”
林辰吹开茶汤上的漂浮物,抿了一口:“贺强技术底子厚,下午稳住了。”
“但今天水温偏高,靠浅滩的几个钓位水草多,出鱼率比深水区高不少。”
正说着,称重台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二十七号!王琳!”
“总重八十六斤四两!”
记录员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
听到这个数字,原本闹哄哄的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不少钓手纷纷转过头,看向站在二十七号钓位旁边的那个身影。
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留着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一身灰绿色的专业速干钓鱼服。
脸上没化什么妆,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手臂上的线条紧实修长。
这会儿正弯着腰,利索地拆卸着线组。
动作熟练干脆,一点不输那些五大三粗的男钓手。
“王琳?那个女的?”
张浩愣了一下,赶紧翻开手里的花名册:“等等,昨天第一天排名前十里头,好像就有她吧?”
林辰目光扫过去,点了点头:“昨天第七,总重四十八斤。”
“今天八十六斤,两天加起来一百三十多斤了。”
“厉害啊!”
张浩吸了一口凉气:“巾帼不让须眉啊这是!”
“刚才我还听那帮老钓爷吹牛,说女的钓鱼没力气,碰上大鱼拉不动。”
“人家今天单尾最大的一条青鱼就有二十六斤,一个人溜上来的,连抄网都没让助理帮一把!”
“……”
周围的钓友们也是议论纷纷,不少人看着王琳的眼神都变了。
钓鱼圈子里,女钓手本就少见,能打竞技、野钓巨物的更是凤毛麟角。
此时……
王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头发往耳后一别,冲着周围投过来的目光只是平静点了点头。
连半句炫耀的话都没说,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钓箱。
这份沉稳的做派,让不少老手暗暗点头。
过了十几分钟,贺强的鱼获也称出来了。
“六十六号,贺强!”
“总重七十二斤六两!”
虽然单日重量排在第二,但加上昨天的成绩,贺强的总积分依然咬得很紧。
只是贺强的脸色不太好看。
早上那条跑掉的百斤巨物,始终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
如果那条鱼没跑,他冠军的位子直接就能焊死。
可惜,钓鱼没有如果。
“好啦!称重结束!”
老村长爬上水泥台子,拿着铁皮喇叭大喊:“今晚的成绩单,半小时后贴在村委会大门口!”
“大家伙儿辛苦了一整天,肚子都饿瘪了吧?”
“回院子!开饭!”
“今天下午,咱村里杀了头四百斤的大肥猪!”
“柴火大锅炖的红烧肉!还有新鲜的溜肥肠、白肉血肠!”
“米酒地窖里搬了八大坛!管饱!管醉!”
老村长这一嗓子,彻底把大伙儿从紧张的比赛情绪里拉了出来。
那些今天一口没吃、白白晒了一整天的空军钓友,原本一个个垂头丧气,听到有大肉大酒,脸上的阴霾顿时散了大半。
“走走走!吃肉去!”
“钓不着水里游的,我还吃不着地上跑的?”
“老子今天非得吃他三碗红烧肉,把报名费吃回来不可!”
“哈哈哈,走着!今晚必须喝透!”
人群乱哄哄地朝着村委会大院涌去。
……
天色彻底黑透。
村委会的大院子里,六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锅底下劈柴烧得噼啪作响,冲天的肉香顺着夜风飘出老远。
大块大块泛着红亮油光的五花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浓油赤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院里摆了整整二十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除了红烧肉,还有大盆的酸菜白肉粉条、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以及用粗陶碗装着的大碗米酒。
众人落座,推杯换盏,划拳声、大笑声响成一片。
林辰这一桌坐的是家眷,外加老村长和张浩。
秦若曦细心地给四个孩子把瘦肉撕成细丝,拌在白米饭里。
四个小家伙在后院玩了一下午,这会儿早就饿急了。
一个捧着一个小碗,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连话都顾不上说。
张浩正大口嚼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皮,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
一抬头,只见贺强端着个大瓷碗,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
“浩子兄弟,吃着呢?”
贺强拉开张浩旁边的空板凳,直接坐了下来。
张浩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差点噎着,连忙捶了两下胸口:“咳咳……”
“强哥,坐,坐啊!”
“吃块肉,这猪肉是真香,纯土猪!”
“肉什么时候都能吃。”
贺强把手里满满当当的大瓷碗往桌上一放,碗里的乳白色米酒荡出一圈波纹:“白天在塘边上,浩子兄弟不是说,白的一斤,啤的随便吗?”
“昨晚咱俩没尽兴,今天你强哥特意过来,跟你切磋切磋。”
“……”
张浩看着那一海碗米酒,心里直打鼓。
下溪村这米酒入口甜,后劲跟闷棍差不多,昨晚的头疼劲儿到现在太阳穴还隐隐作痛呢。
“强哥,你看你,急啥。”
张浩干笑两声,眼珠子乱转:“这光吃猪肉喝酒,腻歪!下酒菜不对路!”
“喝酒得讲究个滋味,得有爽口的鲜货当下酒菜。”
“这一桌子大肥肉,两碗酒下去胃里全糊住了,没劲,太没劲!”
旁边坐着的老村长听见了,立刻热心肠地站起身:“哎呀,没爽口菜啊?”
“后厨还有刚拔的嫩莴笋,我让人拍两个黄瓜去!”
“老村长,别忙活!”
贺强一伸手,拦住了老村长。
转过头,看着张浩笑道:“浩子兄弟想要鲜货下酒?”
“巧了,我老家是顺德的。”
“顺德人喝酒,最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
张浩愣了愣:“顺德?顺德咋了,顺德能变出海鲜来啊?”
贺强站起身。
指了指村委会大院外头,黑漆漆的鱼塘方向。
“塘子里那几千斤活蹦乱跳的草鱼、鲤鱼,不就是现成的极品鲜货?”
“今天白天跑了条大的,我心里窝火。”
“正好,今晚我亲自下厨,给林董,还有浩子兄弟,露一手顺德传统的捞鱼生!”
“现捞、现放血、现片肉!”
贺强盯着张浩,眉毛挑了挑:“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配上土茶油、姜丝、野山椒、炸花生。”
“一口鱼生,一口米酒,那才叫神仙日子。”
“浩子兄弟,这下酒菜,够不够硬?”
“……”
张浩坐在椅子上,喉咙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贺强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又转头看了看面带微笑看戏的林辰,心底暗暗叫苦。
这哪是吃宵夜啊。
这分明是摆了道鸿门宴,要拿着鱼片把自己往死里灌啊!
还有那什么鱼生什么的……
真能好吃吗?
电视里倒是看过不少人吃,吃的是挺美。
但那玩意儿毕竟是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