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翻腾的声音在水洼里格外响亮。
那条咬钩的鱼显然没见过世面,被浅水困住,急得横冲直撞。
它一会儿往左边的芦苇根里扎,一会儿又往右边的石头堆里撞,带起一圈圈浑浊的泥浆。
林辰一手护着顺顺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提着竿子。
他没有蛮横往后硬拽。
这根小竹竿是他前几天随手从后山砍下来的苦竹,韧性虽好,但竿梢太细,配的也是最普通的细尼龙线。
稍微用点笨力气,立刻就会切线跑鱼。
“顺顺,小手握着这儿。”
林辰把顺顺的两只小胖手挪到竿把的重心位置,自己在后头托着他的手背:“跟着爸爸的劲儿走,它往左边冲,你就往右边拉竿,别让它把线拉成直溜的一条线。”
顺顺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使劲点头:“嗯!顺顺听话!”
小家伙借着爸爸的大手,用力往后仰着身子,嘴里还不停念叨:“迪迦飞踢!迪迦飞踢!”
“……”
就这样……
这一大一小合力遛鱼的架势,把旁边几十号围观的人看得眼睛发直。
大水洼里的水本来就浅,那大鱼在底下游动,背鳍时不时划破水面,露出一截青黑色的鳞甲。
个头极大,身段修长,少说也有两尺多长!
“这身段……”
“是草鱼!”
“错不了的!”
一个老钓友拍着大腿喊出声:“青背白肚皮,游起来跟根梭子似的,绝对是一条大草鱼!”
“看这动静,少说有十二三斤!”
“老天爷开眼,这水坑总共才一两米深,它打哪儿钻进来的?”
“别管打哪儿钻进来的,关键是它咬的啥?挂的是个塑料玩具啊!”
张浩在旁边激动得直跺脚,镜头几乎快贴到水面上去了:“老铁们,看清楚了没有!”
“野生大草鱼大战光之巨人!十二斤起步!”
“这要能弄上来,我张浩明天就去玩具店进两箱奥特曼,改行去水库当钓神!”
直播间里的弹幕密密麻麻,服务器都卡顿了几秒。
“迪迦:万万没想到,我打完怪兽还得下水当鱼饵。”
“这就是纯粹的玄学,科学在这一刻彻底破产。”
“草鱼是食草性鱼类,它咬奥特曼干啥?奥特曼是绿色的吗?不是啊,是红蓝相间的啊!”
“可能是那草鱼以为那是掉水里的大红虫子吧……”
“楼上的别洗了,承认小萌娃有天道气运就这么难吗?”
“我服了,我彻底服了。”
“我今天在水库坐了一天,晒得跟黑炭一样,毛都没见一根,人家小娃娃拿着塑料玩具钓草鱼。”
……
哗啦啦……
水洼里,那条大草鱼终于耗尽了最后一股冲劲。
浅水区蓄水少,鱼在里面折腾,氧气消耗得极快。
扑腾了四五分钟,水面上泛起了一串大水泡。
那条草鱼泛起了白肚皮,侧着身子在泥水面上缓缓滑动,鱼尾巴有气无力地摆动着。
“顺顺,往后退两步,提竿!”
林辰低声喝道。
顺顺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往后退,小脸蛋上全是汗水。
林辰手臂轻轻一抖,借着竹竿最后的弹力,将那条大草鱼直接从泥浆里滑拉到了平缓的草滩上。
扑通!
草鱼摔在草地上,剧烈翻动了两下,溅起一片泥水,彻底脱了力。
阳光照在鱼鳞上,闪着青灰色的光芒。
肚子浑圆,鳞片紧密。
确确实实是一条地地道道的野草鱼,看体型,十三斤只多不少!
张浩一个箭步冲上前,蹲在草鱼旁边,指着鱼嘴。
“拍!赶紧拍下来!”
“铁证如山!大家看这个位置!”
只见那枚小铜钩,没有挂在鱼嘴的软肉上,而是巧得不能再巧,鱼钩上的倒刺勾住了草鱼嘴唇外侧的一层老皮。
而在草鱼的大嘴里,那个巴掌大的迪迦奥特曼,正大半截卡在草鱼的咽喉齿外面!
草鱼嘴巴一张一合,迪迦那颗红蓝相间的大脑袋就从鱼嘴里探出来,眼睛部位的反光塑料在太阳底下分外扎眼。
“噗……”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接着,整片鱼塘岸边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草鱼真把奥特曼当水草吞下去了!”
“这鱼瞎了吧!红蓝相间的玩意儿它也敢吞,饿死鬼投胎啊!”
“牛逼!我钓鱼二十五年,今天算开了眼界了!奥特曼钓大草鱼,回去跟我儿子说,他能把我当神经病!”
“顺顺小师傅,收徒不?我出五千学费,就学你这一手抖竿诱鱼!”
四宝顺顺看着在草地上大口喘气的草鱼,高兴得在原地蹦蹦跳跳。
他指着草鱼嘴里的玩具,扭头看着林辰:“粑粑!迪迦打赢怪兽啦!迪迦把大鱼抓住了!”
“对,顺顺和迪迦最厉害。”
林辰蹲下身,拿出纸巾替顺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顺顺兴奋得不行,又跑过去看大哥安安:“哥哥,你看!我的大鱼!我的鱼会吐水泡!”
安安背着小手走过来,小大人似的围着草鱼转了一圈,伸出小手摸了摸草鱼冰凉的尾巴,点头评价:“嗯,没有我的鲤鱼红,但它长得比我的长一点点。”
两兄弟蹲在草地上,头挨着头,研究起这两条大鱼来。
然而……
旁边那群正儿八经交了报名费的钓友们,脸上的神色可就精彩多了。
这比赛,为了争那上百万的奖金,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
碳素竿、进口线、定制漂、秘制饵料,哪个不是花了大心思?
结果从大清早坐到现在,不少人鱼护里还是空荡荡的,连个半斤沉的鲫鱼都没见着。
反观林辰家这两个小娃娃。
一个咬着奶嘴,拿着半截棒棒糖,钓起十斤大鲤鱼。
一个穿着开裆裤边缘的小凉鞋,挂着个塑料奥特曼,拉上来十三斤的大草鱼。
这算什么?
降维打击?
“唉,散了吧散了吧,没法钓了。”
一个钓友苦笑着收回视线,慢吞吞往回走:“我怀疑这塘里的鱼眼神有问题,或者是水底下有什么咱们看不见的名堂。”
“可不是嘛,心态全崩了。”
另一个年轻人把手里的鱼竿往地上一插,坐在钓箱上点了根烟,一脸生无可恋:“我学了三年台钓,各种调几目钓几目背得滚瓜烂熟。”
“今天算明白了,技术在气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贺强在远处看着,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浮气躁,此刻又隐隐有些冒头。
看了看自己面前平静无波的大水面,又看了看那两个在草地上玩鱼的小孩,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这人比人,真能气死人。
……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传来。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土坡上传来两声清脆的女声。
“安安!顺顺!你们跑哪儿去了?”
秦若曦和夏沫手里各牵着一个小丫头,慢慢从坡上走下来。
秦若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防晒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夏沫则是一身运动装,手里还捏着两根刚编好的柳条花环,戴在二宝乐乐和三宝康康的头上。
两女刚走近,就看见了草地上那两条乱跳的大鱼,还有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秦若曦走上前,目光在两条大鱼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那半截棒棒糖和卡在鱼嘴里的迪迦奥特曼,眉毛微微蹙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女人,心思细腻得很。
一搭眼瞧见周围那些参赛钓手们尴尬、羡慕又复杂的眼神,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这鱼钓得虽说有趣,但在正规比赛的场子边上,小孩子这么闹腾,还屡屡弄出这么大动静,无形中是在给那些交了钱参赛的选手施加心理压力。
人家的面子挂不住。
“辰哥,这是……”
秦若曦走到林辰身边,压低声音。
林辰转头看了看她,轻声说:“这俩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大塘水溢过来,把鱼招到小洼里了。”
秦若曦掩唇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正好,咱们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一位大伯说后院的土鸡下蛋了,让带孩子们去捡鸡蛋呢。”
“乐乐和康康都等不及了。”
说着,秦若曦走上前,一手拉住安安,一手拉住顺顺。
“安安,顺顺,鱼鱼钓上来了,要让鱼鱼在水里休息了。”
“咱们跟夏阿姨去后院捡热乎的鸡蛋,晚上让爸爸给你们蒸蛋羹,好不好?”
“捡鸡蛋咯!”
乐乐和康康在后头拍手欢呼。
小孩子的注意力转得极快。
一听有更好玩的事情,安安和顺顺立刻把大鱼抛到了脑后,蹦蹦跳跳跟着秦若曦和夏沫往村委会大院走。 ……
看着母子几个远去的背影,围观的钓友们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尊小神仙可算走了。
要是再钓下去,弄个二十斤的大青鱼出来,在场的这百十号钓鱼人今天干脆直接打包行李回家算了,省得留在这儿现眼。
张浩看着孩子们走远,吧唧了一下嘴,有些意犹未尽:“可惜了,顺顺要是把变形金刚扔下去,搞不好能把鱼王给钓出来。”
林辰拍了拍手上的泥,斜了他一眼:“行了,别贫了。”
“把这两条鱼扔回大塘里去,赶紧干你的正事。”
“今天下午要是直播间人数掉下去,老村长可饶不了你。”
“得嘞!”
张浩嘿嘿一笑,拎起地上的大草鱼和大鲤鱼,扑通两声扔回了大塘。
鱼塘边,随着两个小祖宗的离场,气氛重新紧绷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下午的日头虽没正午毒辣,但比赛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
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今天的比拼就要截止。
所有钓手都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憋着一股子狠劲,开始在各自的钓位上疯狂操作。
换线、调漂、重新打窝。
整个水面上,饵料落水的噗通声此起彼伏……
比赛真正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