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上。
那条十来斤重的大鲤鱼还在扑棱着尾巴,把地上的泥沫子甩得到处都是。
鱼嘴边上挂着一枚小铜钩,鱼钩后头拴着细线。
细线旁边,还真就粘着小半截红艳艳的塑料棒。
棒子顶端还残留着一层被水泡胀了的草莓味糖衣。
“……”
此时此刻……
整个鱼塘边静悄悄的,连原本嗡嗡作响的几台增氧机声音都显得分外刺耳。
围在边上的十几个钓鱼佬伸着脖子,眼睛瞪圆,死盯着那根棒棒糖。
有人揉了揉眼眶,有人蹲下身去摸那条鱼的背鳍。
“真是活见鬼了。”
说话的是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捏着两颗自制的高价发酵玉米:“我这窝子打了二斤窝料,里头加了麝香米、中药酒,泡了整整半个月。”
“结果守了俩小时,一口没有。”
“人家小娃娃扔半根小零食下去,大鲤鱼自己张嘴咬?”
“巧合,肯定是巧合。”
旁边一个扛着竞技竿的老哥干咳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小水洼水浅,水温升得快。”
“鲤鱼白天喜欢溜边找吃的,碰巧游到这儿,看见有个红艳艳的东西晃悠,就上去吸了一口。”
“换个烟头扔下去,它也照样吸。”
“……”
话是这么说,但谁心里都明白。
拿糖当鱼饵还能把十斤大鱼拉上岸,概率低得跟走路踩着金元宝没两样。
林辰蹲在泥地边,手里拿着脱钩钳。
他按住乱跳的鱼鳃,手指头捏住钩柄……
顺着力道轻轻一转,就把鱼钩从鱼嘴厚肉上摘了下来。
“粑粑!我厉害不厉害!”
大宝安安扯着林辰的衣角,小靴子上沾满了黄泥巴,两只肉乎乎的手掌拍得啪啪响。
小家伙笑得露出了刚长齐的几颗小乳牙,小脸蛋上满是红光。
林辰反手揉了揉儿子头顶那撮软趴趴的胎发,嘴角挂着笑意:“厉害,安安今天比在场的所有叔叔都厉害。”
“那当然!”
安安挺起小胸脯,学着电视里大英雄的动作,两手往腰上一叉:“我是大钓鱼手!”
张浩拿着手机凑在鱼脸跟前,摄像头给那半截草莓棒棒糖来了一个大特写。
“家人们,看清楚没有?”
“无修图,无剪辑,纯原生态草莓味大鲤鱼。”
张浩对着屏幕扯开嗓门:“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大道至简!”
“你们平时在黑坑野河里打几百块钱的窝子,又是小药又是果酸,折腾半天,不如人家小老板两毛钱的棒棒糖管用。”
“那位江南第一杆的老铁,你刚才不是说要倒立洗头吗?”
“现在看明白没有,鱼到底吃不吃甜?”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滚得飞快,多得几乎看不清字。
“这鲤鱼上辈子肯定是奶茶喝多了,重度甜食爱好者。”
“安安小少爷太争气了,这小胖脸笑得我心都化了。”
“隔壁桌的大师们脸都绿了,花好几千买装备,输给一根棒棒糖。”
“这就是新手福利期,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辰哥家这几个娃到底怎么养的?我家那小子一岁半除了尿床就是撕纸,人家安安都能钓鱼补贴家用了。”
“……”
旁边人群里传来一阵阵善意的笑声。
但笑声里头,不少钓鱼佬的眼神还是有些发酸。
钓鱼人最怕什么?
不怕空军,怕的是自己空军的时候,旁边有个不懂行的小孩随手拉上一条大的。
这滋味比挨两巴掌还难受。
四宝顺顺站在水洼边上,小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同样细小的竹竿,再看看水里慢慢下沉的迪迦奥特曼,脚底下的小凉鞋在泥水里踩出几个水坑。
“顺顺也要大鱼。”
四宝转过头,拉着林辰的裤腿摇晃,声音里带着不服气的哭腔:“哥哥有大鱼,顺顺也要。”
“顺顺的迪迦比棒棒糖厉害!”
男孩子的心思简单直接。
同胞哥哥钓上来了,自己没钓上来,这就是大委屈。
林辰蹲下身,伸手替顺顺把卷上去的裤脚拉平:“顺顺别急,钓鱼要等。”
“水里的大鱼正排队看你的迪迦奥特曼呢,等它们看完了,就上来咬钩了。”
“真的嘛?”
顺顺吸了吸小鼻子,大眼睛眨巴眨巴。
“真的。”
林辰温声应着。
张浩在旁边嘿嘿直乐。
他收起手机支架,凑到顺顺身边蹲下。
张浩这人平日里嘴上没个把门的,逗孩子更是一把好手。
他指着水洼中央那个若隐若现的红蓝色小塑料人,出起馊主意来。
“顺顺,听张叔叔的,你这样干等不行。”
“奥特曼在水底下不动,那叫死物。”
“死物怎么能打怪兽?你得让它动起来!”
“拿着竹竿,上下抖一抖,左右晃一晃。”
“这在钓鱼行话里叫晃饵,也叫逗钓。”
“懂不懂?迪迦一动,浑身冒光,水底下的大鱼以为怪兽来了,张嘴就得把它吞下去!”
“……”
顺顺一听,觉得非常有道理。
小家伙双手握紧了小竹竿,扎稳了马步,胳膊使劲往上一抬,又往下一放。
水洼里的泥水被搅起一小圈波纹,那个巴掌大的迪迦奥特曼在浑水里忽上忽下地扑腾,红蓝两色的塑料反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林辰看了张浩一眼:“你别瞎教,那线细,挂上石头容易崩断。”
“哎呀辰哥,玩嘛,小孩子高兴就行。”
张浩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头冲着顺顺吆喝:“对,就这么晃!”
“顺顺用力!让迪迦发大招!”
唰唰唰……
四宝顺顺被夸得更来劲了,两只胖胳膊抡得跟摇把子似的。
小水洼拢共就几米宽,水深不过两米多,底下全是淤泥和碎石。
那根系在鱼钩上的迪迦奥特曼在水草边上晃来晃去,姿态滑稽得很。
周围的几个钓友也都乐呵呵看热闹,只当是看小娃儿过家家。
贺强坐在不远处的钓箱上,正低头重新绑着主线,耳边听着这边的动静,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小孩子闹腾,纯当解闷了。
然而……
“哗啦”一声!
谁也没料到,顺顺第三次把竹竿往下压的时候,水面上的那根鹅毛浮漂突然停住了。
它没有浮起来,也没有被水流冲走……
而是像被一只手在水底下狠狠扯了一把,平移着往水洼深处滑了半尺。
顺顺手腕一顿,小竹竿猛地下沉。
“咦?”
顺顺叫了一声,两只小手差点脱手:“粑粑,拉不动了!”
“迪迦挂住水草了!”
张浩原本正咧着嘴笑,瞧见那鹅毛浮漂的下沉速度,脸上的嬉皮笑脸突然收住了。
诶?
不对劲。
挂草不是这个吃口。
挂在死草或者烂树枝上,浮漂是慢慢沉下去,或者竿尖直接绷死不动。
而现在那根水面上的白鹅毛,正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水流横向切水,在泥水面上划出了一道极细的白线!
紧接着……
那截不足小拇指粗的细竹竿,喀的一声,猛然弯出了一个半圆形,竿尖几乎要戳进泥水里!
“窝草!”
张浩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顺顺抓紧了!别松手!”
话还没喊完。
顺顺小小的身子已经被那股拽力带得往前栽去。
泥地湿滑,小家伙脚下一个打滑,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浅水沟里。
林辰动作极快……
早在浮漂切水的瞬间,他就已经往前跨了一大步。
没有去抢鱼竿,而是伸出右手,一把搂住了顺顺软绵绵的腰腹。
把孩子稳稳抱在怀里,同时左手探出,五指扣住了那根濒临断裂的细竹竿手把。
水下一股拉扯力顺着竹竿传递上来。
手腕一沉。
“……”
林辰目光一凝,感受着竿身传来的震动。
频率很急,力道不散,尾鳍拍打泥水的声音在水底闷闷作响。
这不是小鱼苗在闹钩,也不是挂了底。
水底下,真真切切咬着一个大家伙!
“水洼里怎么会还有这么大的鱼?”
林辰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个小水坑是开赛前从大鱼塘引水过来的死角,原本只是放了些瓜子鲫和餐条给孩子们解闷。
但他忘了,旁边那大鱼塘水太满,有些鱼会跳出来……
“粑粑!拉它!拉怪兽!”
顺顺趴在林辰怀里,两只小手还死死攥着竹竿的末端。
小脸蛋憋得通红,嗓门喊得震天响。
周围原本散开的钓友们,听见这动静,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又中了?”
“真假的啊!迪迦也行?”
“快看竿子!弯成大弓了!这竿子要断!”
张浩举着手机。
手都有点抖,镜头死死对准水面:“兄弟们,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草莓味的大鲤鱼刚走,光之国的战士又发力了!”
“这水洼里到底藏了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