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水声哗啦啦的响起。
伍忠平压低的嗓音也响起，语气凝重又坚决，带着明显的劝退之意。
“昨晚我就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你也亲眼看到当下的局势。”
“四九城风声太紧，这一年多我方人员折损惨重，落网的、暴露的、失联的不计其数，多处隐秘据点全部被端。”
“要是知道这情况，我根本不会接这道密令。”伍忠平语气中带着懊悔。
“就凭你们目前残存的三人，根本撑不起这场工厂破坏任务，人手不足，局势恶劣，没有半点执行条件。”
“一旦行动败露，我们所有人都要彻底折在这里，得不偿失。我们能潜伏至今、保全自身何其不易，明知道是死局，没必要硬闯。”
“我会和上面说明情况，他们会理解我们潜伏的不易，收回成命的。”
伍忠平的语气十分笃定，他很清楚岛那边人的鸟样，只知道让他们送死，不考虑危不危险。
多年潜伏生涯，早已让他养成自保优先的行事准则。
他长期潜伏海城，对京城严峻的反特形势一无所知，初接任务时只觉他这次过来学习考察得天独厚、万无一失。
可摸清现状后，他第一时间便打定主意搁置任务、放弃行动。
他以进四九城考察干部的公开身份行动，看似安全无虞，可一旦沾上特务破坏的嫌疑，被特情、公安盯上核查，身份彻底曝光，便是万劫不复，绝无脱身可能。
然而，他的苦心劝退，丝毫没能动摇对面的行动特务。
男子语气带着执拗与急迫，低声硬怼。
“任务能不能完成，不是你凭空断定的！你连密令原文都不肯给我看，凭什么直接否决？你把密令交出来，我看过再定进退，否则我会一直跟着你，绝不罢休。”
伍忠平听了只觉头疼不已，满心烦躁。
这人寸步不离的远远尾随，实在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人注意，一旦露出破绽，他多年的潜伏伪装将尽数崩塌。
他进四九城第二晚便秘密对接上了这名行动的特务。
当初私下密谈，他才真正知晓，这一年来四九城反特力度空前，各方势力遭遇毁灭性打击。
精锐行动高手接连被捕，完整行动小组全员覆灭，多处苦心经营的隐秘窝点被连根拔起。
就连潜藏在机关、工厂、街道的深层暗线，也被层层排查、接连揪出。
侥幸未暴露的残余人员，尽数龟缩藏匿、不敢动弹、彻底蛰伏。
得知四九城这般惨烈局势，伍忠平瞬间清醒，当即决定暂停一切行动，绝不参与这场必死的任务。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名本地行动特务早已孤注一掷。
男子也接到岛那边的指令，完成这次任务，就能过岛和妻儿团聚了。
他隐忍潜伏十二年，熬过无数孤寂煎熬的日夜，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完成此次指派任务，换取归岛资格，与分离多年的妻儿团聚。
所谓党派信念、所谓潜伏使命，早已被漫长的煎熬消磨殆尽，家人团聚，是他如今唯一的执念。
为此，他无视凶险、无视局势、无视利弊，一心只想拿到密令、完成任务、早日脱身。
伍忠平耐着性子敷衍退让，试图稳住对方、摆脱纠缠，“你先停止跟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仔细权衡斟酌。”
这番空洞的安抚，根本无法让对方收手。
男子早已结束放水，拉好裤链，目光锐利，直直锁定伍忠平腋下夹紧的公文包，语气笃定逼问：
“不用权衡，你把密令交给我，我立刻离开，不再纠缠半步。密令，是不是就藏在你这个皮包里？”
一语戳中要害！
伍忠平骤然一紧，本能地双臂收拢，死死夹紧公文包，眼底瞬间掠过强烈的戒备之色。
嘀嗒的水声也停了，伍忠平迅速拉好裤链。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肢体反应，彻底坐实了男子的猜测。
他不再犹豫，手腕骤然发力，一记凌厉手刀狠狠劈向伍忠平后颈！
伍忠平毫无防备，压根来不及反应。
意识彻底溃散、即将昏迷倒地的瞬间，他心底只剩一句暗骂：
就算要动手，也不知道选个干净的地方，偏偏选在这脏乱简陋的公厕之中！
念头刚落，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身体软软向前瘫倒。
男子早有预判，抬手稳稳托住他的身形，避免他狼狈栽进厕槽，将人轻轻放倒在一旁的水泥地面。
只是这时的公厕地面污渍遍布，再如何避让，也谈不上半分整洁，只是比倒进厕槽好些罢了。
放倒伍忠平后，男子动作干脆利落、抽走伍忠平腋下的公文包，塞进自己的随身挎包藏好。
又刻意伸手揉乱伍忠平的衣领、衣襟、袖口，故意制造出被陌生人抢劫、肆意翻找财物的凌乱痕迹，把现场伪装得毫无破绽。
做完一切，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公厕，借着人流掩护，迅速撤离远去。
圆珠空间内的于莉，将整场争执、冲突、偷袭、伪装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短短几句对峙对话，加上两人的反常举动，所有隐秘脉络已然清楚一半。
伍忠平持破坏密令进四九城，本意是对接潜伏人员落地执行任务，可摸清四九城严苛的反特局势后，深知任务必败、必死无疑，决意终止行动、保全自身。
而负责执行任务的本地特务，因执念于归岛团聚，执意要强行推进任务。
两人理念相悖、进退不一、彻底谈崩。
对方为了夺取密令、强行执行任务，同时规避暴露风险，索性出手打晕伍忠平，伪造路人抢劫的假象。
如此一来，既拿到了任务密令，又完美掩盖隐秘事实，不会牵连潜伏网络，可谓算计得极其精明。
伍忠平醒来有苦自知，肯定不会乱说什么。
理清所有因果，于莉即刻出了圆珠空间，目光牢牢锁定男子撤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稳步尾随追踪。
此前已经在那男子身上撒了跟踪药粉，无需紧盯、无需靠近跟随、无需担心被反侦察。
哪怕他刻意绕路规避、警惕探查，于莉依旧精准锁定他的踪迹，将人牢牢跟死。
…
就在于莉悄然追踪离去的同时，有普通游人走进公厕。
一人低头瞥见地面晕倒在地、衣衫凌乱、不省人事的伍忠平，当场大惊失色，转身冲出公厕，朝着四周行人大喊：
“出事了！这里有人晕倒了！看样子是被人打劫抢东西了！有没有认识这位同志的？快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