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于莉跟着老邹学这边山话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的骡马铜铃响声,人喊马嘶,一队马帮在门口经过。
马帮把头对着门内吆喝一声,张站长就出了院门和把头碰头,小声说了几句。
屋内老邹和于莉说:“陈同志,马帮的人过来了,你要出发了。”
“要得咯!多谢你教我山话咯。”于莉现学现用,用刚学的山话回答。
“不用客气咯!哈哈!还是你厉害,学一遍就会,过了那边一切要小心。”
张站长这时推门进来,“马队到了,陈同志该出发,祝你任务顺利,平安归来。”
于莉把伪装用的,装满生活用品的大包袱斜挎肩头,朝张站长、老周微微点头,迈步走出大院。
就看见一队二十多人的马帮队伍慢慢向前走着,有十几匹骡马驮着鼓鼓囊囊的货包,赶马的汉子说笑抽烟,铜铃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张站长把于莉介绍给了马帮刘把头,于莉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和刘把头打招呼。
刘把头打量着于莉,一个普通高瘦的三十多模样,和本地的人一般打扮,看不出异样,就说了一句:“跟上吧!”
像于莉这样临时加入马帮的,并不少,很多想赚些生活费的人,又不想固定跑马帮的,会交给把头一些费用,而临时加入。
不是熟人,把头也不会让人随便加入,特别像于莉这种临时加入,到了目的地,会脱离队伍的。
还是张站长长期和他合作,除了给钱,还要保证不给他带来后续麻烦才同意的。
就这样于莉背着大包袱,跟在长长的马队后面,向着南边大山,向着国境线,缓缓行去。
铜铃叮叮当当,顺着山坳一层层荡开。
刘把头走在马帮最前头,他大约四十出头,脸上却已经刻满风吹日晒的深纹,头上裹着靛蓝色土布帕子,腰间别一把厚背缅刀,刀鞘磨得油亮。
他不常回头,只隔一阵便扬声吆喝两句,声音粗哑,一半汉语一半面语,指挥赶马人调整驮子、稳住骡马的脚步。
“脚底下踩实!这一段路滑,别让骡子马失前蹄!”
“后面的看好货,药包不能碰湿!山里瘴气重,湿了就烂了!”
二十多个赶马汉子三三两两散在队伍两侧,大多是滇西、面边的山民。
他们穿宽腿麻布裤、露趾草鞋,肩头搭一条汗巾,有的叼着竹烟杆,有的低声说笑,讲着这一趟买卖能赚多少、回去给婆娘扯几尺布、给娃买块糖。
没人特意打量“陈景”,也就是男装打扮的于莉。
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一个高瘦、话少、面色偏黑、略带腼腆的商贩,想趁雨季来临前跑一趟面北山货买卖。
于莉把斜挎的大包袱往上掂了掂。
包袱看着沉,其实大半是盐巴、缝衣针、肥皂、搪瓷杯、新衣服,这些边境好销的日用杂货,是张站长特意给她配的“掩护道具”。
真正要紧的短管手枪、药和纱布、少量面元,全都收在圆珠空间里。
于莉一路行,一边观察着周围。
一想到帕敢矿区就在这片大山里,于莉心底便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喂!”
前面一个赶马人回头,这人叫阿三,也是三十来岁,脸膛通红,一口滇缅面话,“看你面生,是头一回过那边?”
于莉把嗓音压得略沙哑,学着本地人的语气:“嗯,头回咯!听人说山里货好卖,想试试运气。”
“运气?”阿三嗤笑一声,用烟杆指了指重重叠叠向南铺展的群山。
“运气是给山神的,不是给我们赶马人的。过了界河,别乱看、别乱问、别随便跟寨子里人搭话。”
“这两年不太平,勘界打完之后,好多散兵躲进山里,看你像生面孔,一个人过去,说扣就扣 。”
于莉做出一副有点紧张的样子:“他们抢东西?”
“抢东西算好的。”另一个叫老旺的赶马人也插话进来,吐了一口烟沫。
“听说有的还把人拉去当挑夫,叫你往山窝里运弹药。我们马帮走熟路,有地头的人打了招呼,一般不惹;可单独落单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于莉心里一凛。
这些边民嘴里说的散兵,就是情报里马均率领的那支光头党残军纵队。
年初龙国和面甸联合勘界警卫作战打完,主力大部撤走,但马均这一支拒不离开,钻到面北接近傣国交界的深山大林生根,依托村寨建立据点。
经常接收光头党空投物资,专门培训派遣特务回窜西南边境刺探边防、军工情报 。
陈凯就是为了摸透他们编组新特务小队的计划,才以马帮商贩身份潜入,然后失联的。
“那刘把头路子广?”于莉顺势问。
“刘把头是老跑边了,好多寨头、矿把头都认得。不过就算他,也不敢往西盟深山死钻。”
“我们一般只到河边几个寨子走走就回头,再往里头走,神仙都保不住你。”阿三摇摇头。
于莉没有再多问,问多了容易露破绽,不过她也知道这边的形势严峻。
她一边跟着队伍走,一边把沿路地形悄悄刻进脑子里:哪条沟可以藏身、哪片密林适合脱离马队、哪道山脊能俯瞰下方谷地。
一切都要提前熟悉,做好撤退准备。
日头渐渐爬高,湿热的暑气从林子里蒸腾上来。
蚊虫嗡嗡围着人转,空气里飘着腐叶、野果和骡马粪的混合气味。
在这里野兽不是最可怕的,人人都有武器,不是枪就是刀。最可怕的是蚊虫,被毒虫咬到,如果没专门的解毒药,生病还算好的,最怕是生不如死。
不过这点对于莉来说,完全没问题,不说她的医术,就是她用神识给自己覆盖的那层保护膜,蚊虫都咬不动。
五米范围内的蚊虫,她用神识无声无息就能掐死。
…
山路越来越窄,有的地方只能容一头骡子勉强通过,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
刘把头中午就停下来,让大家歇“开梢”,也就是马帮的午饭时间 。
赶马人从驮子取出芭蕉叶包的糯米饭、腌酸笋、干牛肉巴,就着山泉水大口吃。
于莉空间大把吃食,只是不方便拿出来吃。
她借着布包,拿出张部长给准备的干巴也吃了起来。她刻意模仿当地人习惯,不显得过分挑剔。
“陈老弟!”
刘把头坐到她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小声的说:
“老张托我照看着你,说你有事要办,我也不管你办什么事。”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把你带到那边第一个寨子,再往里面走,你自担风险,别把马帮拖下水。我这二十口人、十几头骡子,还要来回过日子的。”
于莉直视他眼睛,语气诚恳。
“刘把头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不会说是跟马帮过来的,出了事我一个人扛。我就是找一个远亲,找着或者找不着,我就往回走,绝不牵累大伙。”
刘把头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不算黝黑的脸上读出更多东西,却一无所获。
他微微点头:“行!记住:山里人信实,可兵荒马乱的时候,信实不值钱。凡事留三分心眼。”
午后两点多,队伍终于下到一条宽而浅的河流边上。这就是界河,水不算深,但是水流急,河床铺满滑溜溜的卵石。
附近没有桥,也没有正规渡口。
这是边民百年来走出来的“暗渡点”,不在官方开放口岸之列。
河对岸已经是面甸国土了 。
“过了河,就别大嗓门说汉话了!”刘把头站起来,高声招呼所有人。
“踩着前面骡子踩过的石头,别往两边乱踩!水底下有深坑,也有滑泥!过了河就是‘那边’,规矩不一样!”
刘把头这样说,主要是和于莉这样中途加进来的人听的,其他人早已经熟悉这些门道。
赶马人纷纷卷起裤腿,牵着骡子往水里走,冰凉的河水没过小腿,浪花哗哗拍打着石头。
于莉也跟着下了水,胶底山鞋踩在卵石上,有些打滑。
她神识向下探,看清每一块石头的稳固程度,脚步便稳如平地。
一边过河,她也不会忘观察四周。
她注意到:河两岸林子里都有一些天然了望点,显然有人长期盯着这条暗渡线。
只是今天没有明哨,不等于没有暗哨。
蹚到对岸,大家在河滩上拧干裤脚、稍作休整。
于莉抬头望向前方:面北的大山像一堵堵绿墙压过来,浓得化不开的原始森林从河岸一直铺到云里。
风从山谷吹出来,带着一种陌生、沉郁的气息。
她时隔两三个星期,以不同身份又踏入了面甸的土地,执行不同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