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十七岁，散修，独自流浪。
齐昊尘在颠簸的长途客车上把这八个字嚼了一夜，嚼到舌头都发麻。天亮时分，车停靠在一个山间小镇的客运站，他背着帆布包走下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膝盖因为久坐而发软。
按"暗"的地图，这里到驭兽门总坛还有两段路——先坐乡村公交进山，再步行四十分钟。
他买了一张公交票，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景色从镇子变成梯田，又从梯田变成密林。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空气里那股城市里没有的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一寸一寸地浓了起来。
他在终点站下车。站牌锈迹斑斑，上面写着"青牛坳"三个字，站牌底下蹲着一只黄狗，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别过头去。
齐昊尘拎着帆布包，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的起点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青牛山"三个字，字迹古旧，边角被风化得圆润。碑旁有一条石阶，石阶两侧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露水把裤腿打湿了一片。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
山坳深处，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他眼前。
青瓦白墙，错落层叠，沿着山势一层一层地往上铺，像一幅被人随手铺开的水墨画。最上层是一座大殿，飞檐翘角，屋脊两端蹲着兽形瓦当。建筑群的正前方是一个宽阔的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石柱，柱身雕满了各种妖兽的轮廓——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一个都没见过。
这就是驭兽门总坛。
齐昊尘站在石阶的最高处，看着那片建筑群，心跳没有加速，反而慢了下来。他此刻的状态，像一台被调到最低功耗的机器——只维持最基本的运转，把所有的算力和情绪都压到最低。
他把齐昊尘这个人，一层一层地折叠起来，压到最深处。然后，把陈默这个身份，像一件外套一样，套在了外面。
陈默，十七岁，散修，独自流浪。灯火纯度不高，但能用。来驭兽门，是想找个落脚点。
他把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迈步走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比他想象中更高，足有三米，门上镶嵌着铜钉，排列成某种阵法图案。门楣上的匾额写着"驭兽门"三个字，笔力遒劲，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刀锋刻上去的。
门前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齐昊尘扫了一眼——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穿着五花八门，有人冲锋衣登山包，有人洗得发白的夹克，还有两个穿着道袍——看起来都是来自各地的散修。
他走到人群边缘，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
把帆布包放下，蹲在地上，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赶了长路、累到只想坐着不动的年轻人。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周围的人。有人紧张地搓手，有人闭眼调息，有人在低声打听"驭兽门的待遇怎么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期待和不安——毕竟驭兽门是西南最大的灵异宗门，能混进来当外门弟子，对大多数散修来说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齐昊尘把水瓶盖好，重新塞进包里。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人都没搭理。这符合陈默的人设——独自流浪的人，通常不太习惯主动社交。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正殿里走出来。
四十多岁，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睛细长，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走路时袍角轻轻摆动，看起来像是个做惯了文书的清闲人。
"各位，"他站到广场中央，翻开册子，"我是驭兽门外门管事，姓葛。叫我葛管事就行。"
人群安静下来。
葛管事念了一串名字："王磊、张强、李小明、陈默……"
齐昊尘听到"陈默"两个字，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和其他被点到的人一起，走到广场前面。数了一下，二十三人。
葛管事合上册子，看着他们："你们二十三人，是通过初审的。接下来三天，三项考核。通过的，留下当外门弟子。通不过的——"他顿了一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没人说话。
葛管事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二十三个人的脸，在齐昊尘这里停了半秒，然后又移开。
"第一项考核，笔试。跟我来。"
二十三人被带进一间宽敞的教室。每人一张木桌，一份试卷。齐昊尘坐下，翻开试卷——
题目大部分是关于妖兽的基础常识：妖兽的分阶、习性、驯养方式，还有一些简单的阵法入门。
他松了口气。这些东西，"暗"在农家小院那三天里突击给他讲过一遍。虽然算不上精通，但及格绰绰有余。
他提笔答题。写到第三题——"简述一阶妖兽与二阶妖兽的核心区别"——笔尖忽然顿了一下。
正确答案他当然知道。但他此刻是"陈默"，一个自学成才、没有系统训练的散修。陈默对妖兽的认知，应该停留在"经验"层面，而不是"理论"层面。
他划掉已经写好的半行字，重新写："一阶妖兽灵智未开，靠本能行事；二阶妖兽开了灵智，能听懂简单指令。这个区别我是在一次采药时偶然发现的——"
他把答案改成了第一人称的经验口吻，措辞朴素，甚至故意留了一个小错误——把"二阶妖兽的灵智约等于五六岁的孩童"写成了"三四岁"。
这个错误是有意的。一个真正的散修，认知有偏差才合理。答得太完美，反而假。
两个小时后，收卷。
葛管事当场批改。刷掉了八个——包括一个在答题区画了一只王八、旁边写"考官，这题我不会，但我可以请你吃火锅"的板寸头青年。
板寸头拎着行李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早知道不来了，浪费老子路费。"
齐昊尘目送他离开，心里记下了这个人。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能在笔试里公然画王八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不在乎。这两种人在驭兽门里都活不长。
剩下的十五个人，被带到了后山的训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