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驶出城东工业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齐昊尘坐在副驾驶,背包搁在膝盖上,左手按着左臂的纱布。纱布边缘又渗出一圈淡黄——不是血,是组织液,苏晚晴说得对,伤口不深但需要静养。他现在缺的不是药,是时间。
后视镜里,"暗"的那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齐昊尘注意到,老人的右手始终搭在拐杖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和昨晚缠住铁牛手腕的那根是同一材质。
灯火化的丝线。这是"暗"系的手段。齐昊尘只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描述,实物今天是头一回见。
"前辈,"他开口,"那根线——"
"别问。" "暗"的眼睛没睁开,"你到了筑基期,自然有人教你。"
齐昊尘闭了嘴。他把注意力转回掌心的蓝色光点。光点比昨晚暗淡了不少,九成九点九的纯度还在,但总量明显缩水——三个分身被打散,每一具都带走了一部分灯火本源。按这个消耗速度,再来两场这样的仗,他就得退回"普通人齐昊尘"的状态。
他正盘算着怎么把灯火补回来,面包车忽然减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土路两旁是荒地,杂草长到齐腰高,露水在草尖上凝成细碎的光。路面坑洼,车子颠簸得厉害。苏晚晴在后座被颠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还没到?"
"走另一条路。" "暗"说,"加油站那边的监控,两个小时之内会被人调出来。"
齐昊尘心头一紧。他昨晚在加油站废墟里放过六个分身,还用手机拍了不少素材——如果那些画面被驭兽门拿到,他的脸、苏晚晴的车、还有"暗"的身形,全部会暴露。
"您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在查了?"
"铁牛回去复命,最快也要三个小时。" "暗"终于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齐昊尘的脸上,"但血手人屠不是铁牛。那个人……做事不喜欢走流程。"
齐昊尘没说话。他把背包拉链拉开一条缝,确认那本牛皮纸笔记还在——齐建业的绝笔。这是此刻最重要的东西,比他的命重要。
就在这时,面包车的引擎声变了。
不是加速,也不是减速,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施加了阻力之后,转速被迫下降的闷响。
"暗"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齐昊尘的掌心的蓝色光点,在同一瞬间,跳动了一下。
不是预警的节奏,是某种更直接的——灯火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但那股气息不是友方的。它阴冷、粘稠、带着明显的恶意,像一条蛇贴着皮肤滑过去。
"下面。" "暗"只说了两个字。
齐昊尘几乎是本能地弯腰低头。同一瞬间,面包车的车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撕裂声——有什么东西从正上方砸下来,把车顶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
苏晚晴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齐昊尘扭头看向后窗。土路后方大约五十米,一个人影站在杂草丛里,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指尖各燃着一簇灰白色的火苗。
不是灯火。是鬼火。驭兽门的血炼术——把妖兽的精血和怨灵混合之后提炼出的、介于灯火与毒物之间的东西。
"血手人屠的人?"齐昊尘问。
"不是。" "暗"的方向盘打了一把,面包车猛地拐了个急弯,车尾甩出去半米,"级别不够。是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比铁牛更高一级。炼气期大圆满,甚至半只脚踏进筑基门槛的那种。
齐昊尘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九个分身,已经打散了三个,剩下的六个从加油站撤退时全部收回——现在他本体状态,一个分身都放不出来。掌心的灯火总量不足,强行放分身只会让本源进一步溃散。
"停车。"他说。
"不能停。" "暗"说,"这条路一停就成靶子。"
"那就让我下去。"
"暗"看了他一眼。
"他一个人在后面,"齐昊尘指了指后窗,"说明是断后和试探。如果不解决,他会一路跟着我们到老码头。那里有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不能让他看到入口。"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一个炼气期中期都不到的高中生,要对付一个内门弟子。
但"暗"听完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车不能停。" "暗"说,"但你可以换一种方式下去。"
面包车驶过一个缓坡,齐昊尘借势推开车门,整个人从侧门滚了出去。他在地面上连翻了两个滚,卸掉冲击力,然后半蹲在一丛杂草后面,迅速环顾四周。
没有受伤。筋骨都还好。只是胸口的闷痛还在——那是昨晚那一爪留下的内伤,没有外出血,但气机不畅。
他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的蓝色光点催动起来。灯火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骨骼和肌肉在蓝色微光里发出极轻微的、像是冰块被掰开的声响。
齐昊尘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个从后方缓步走来的内门弟子。
那人大约三十岁,身材不高,穿一件灰色的短打,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来收账的账房先生。他看到齐昊尘一个人站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分身术用完了?"他问,"那就好办了。"
齐昊尘没有接话。他左手在腰间一抹,抽出那把刻着"业"字的匕首——齐建业的匕首。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蓝光,和掌心里的光点遥相呼应。
内门弟子看到那把匕首,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贪婪。
"齐家的灵器。"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原来在你这里。"
他不再废话,双手合十,再张开时,两掌之间多了一道由灰白色鬼火凝成的、大约三尺长的鞭子。鞭子像是有生命,在他掌心里扭动、伸展,发出细微的、像是骨骼摩擦的声响。
齐昊尘握紧匕首。他知道这种鬼火鞭的厉害——它不是靠锋利伤人,而是靠"沾"。一旦被鞭子擦到皮肤,鬼火就会顺着毛孔钻进经脉,像强酸一样烧蚀灯火本源。
对方一步踏前,鞭子甩了过来。
齐昊尘侧身避过。鞭子擦着他的外套袖子掠过,把袖口的布料烧出一个焦黑的洞。他反手一刀,刀锋划向内门弟子的肋下——但对方的速度比他快,鞭子回收的瞬间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
灰白色的鬼火瞬间贴上他的皮肤。
齐昊尘闷哼一声。一股阴冷的、像是冰水灌进血管的感觉,顺着他的手腕急速上窜。掌心的蓝色光点剧烈闪烁,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摆的灯。
他咬紧牙关,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猛地一翻,抓住了缠在腕上的鞭身。蓝色灯火顺着他的掌心涌上鞭身,和灰白色的鬼火正面撞在一起。
嗤——
一声极细微的、像是热铁入水的声响。两股能量在鞭身上交锋,灰白色的部分迅速黯淡,蓝色则顺着鞭身逆流而上,直扑内门弟子的掌心。
内门弟子脸色骤变,急忙撒手。但齐昊尘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借着那股逆流而上的灯火推力,整个人前冲一步,匕首的刀锋自下而上,划向对方的下巴。
内门弟子被迫后仰。他的后仰幅度极大,几乎折成了直角,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齐昊尘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这一刀不是刺,而是横斩,刀锋指向他的腰腹。
但就在这时,齐昊尘的胸口,那处旧伤,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疼痛。
是昨晚铁牛那一爪的残余劲力。他当时强行压下,此刻全力催动灯火,那股被压制的劲力像被惊醒的蛇,猛地反噬回来。
齐昊尘的动作因此慢了半拍。
半拍,够了。
内门弟子抓住这个空隙,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点向齐昊尘的胸口——点在他膻中穴的位置。
一掌。
掌心里的鬼火全部灌了进去。
齐昊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正面贯穿。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不远处的泥地里。
他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草叶上,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内门弟子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被蓝色灯火灼伤的部分,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溃烂。
"齐家灯火……"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头,看向踉跄着从岩石旁爬起来的齐昊尘。齐昊尘靠着岩石支撑身体,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但他还站着。
"但你现在是废人了。"内门弟子说。
他说得没错。齐昊尘此刻能感觉到,掌心的蓝色光点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灯火本源在这场对拼里消耗了大半,胸口的旧伤又被新力引爆,整条经脉像是被揉皱了的纸,皱巴巴地疼。
内门弟子再次抬手,准备给出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一根灰色的丝线,从远处的土路上飞来,精准地缠住了他的手腕。
丝线绷紧的瞬间,内门弟子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他猛地回头,看向土路的方向——那辆面包车没有停下,而是从他身后不远处驶过,车窗半开,一只枯槁的手从窗口伸出,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丝线的另一端。
"暗。"
内门弟子看清那张面孔之后,脸色变了。不是忌惮,是某种更深的——像是下级见到上级时的那种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畏惧。
"……前辈。"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丝线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一圈。内门弟子的手腕被勒得发白,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回去告诉血手人屠," "暗"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不急不缓,"齐家的事,到此为止。"
"前辈,这是门中的——"
"我说," "暗"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刀贴着耳朵擦过去,"到此为止。"
内门弟子闭了嘴。他站在原地,手腕被丝线勒得发抖,但没有再反抗。
面包车在齐昊尘面前停下。后门打开,苏晚晴探出身子,脸色苍白,伸手去扶他:"快上来!"
齐昊尘咬着牙,踉跄着两步爬上车。他把门关上,整个人瘫在后座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苏晚晴撕开一条新纱布,压在他胸口的伤口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别死。"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些事。"
"死不了。"齐昊尘闭着眼睛,"我命硬。"
面包车重新加速。齐昊尘透过后窗,看到那个内门弟子还站在原地,手腕上缠着那根灰色的丝线,目送他们离开。
他没有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