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这一觉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房间里的空气有点闷，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掌心的蓝色光点也比早上亮了一些——本源修复了大约三成。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经络里那种被揉皱的感觉还在，但已经不那么尖锐了。至少，他现在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缓慢地回流。
他推开房门，走出里屋。
客厅里，苏晚晴和"暗"正坐在木沙发上，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一部笔记本电脑，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泡面。
苏晚晴正在看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暗"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齐昊尘注意到，老人的右手依然搭在拐杖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根灰色的丝线。
"醒了？"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齐昊尘走过去，在折叠桌旁坐下，"你们在看什么？"
苏晚晴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他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页面。界面很老旧，配色是暗绿和灰色，字体是像素点明显的宋体。但注册用户数那一栏，显示的数字是——九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这是……"
"暗网。"苏晚晴压低了声音，"不是那种黑客论坛。是真正的、民间的、灵异圈暗网。"
齐昊尘的眉毛拧了起来。他在运营"盖世老顽童"账号之后，也接触过一些类似的地下论坛，但规模都很小，用户不过几百人。而眼前这个论坛，无论从界面还是数据上看，都是一个成熟、庞大、有组织的体系。
"这个论坛叫什么？"
"无面人。"苏晚晴说，"注册不需要实名，但需要通过两道验证。第一道是邀请码，第二道是一道题。"
她把页面往下拉，齐昊尘看到了那个"验证问题"——
"血月临城，百鬼夜行。问：谁是守门人？"
选项有四个：
A. 驭兽门
B. 烛龙
C. 暗影会
D. 影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道题的答案，他知道。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守门人"这个词，指向的是齐家。
"这道题的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苏晚晴说，"但凡答错的，账号直接封禁，IP拉黑。"
"你们怎么进来的？"
"暗"睁开了眼睛："我给的邀请码。"
齐昊尘看向他。老人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锐利得像刀锋。
"这个论坛，是‘影’系的外围组织。" "暗"说，"但不是核心。核心在更深处。这个论坛的作用，是筛选——把有潜力的、有信息的、有威胁的人，筛出来，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齐昊尘已经明白了。筛选出来的人，要么被吸收，要么被清除。
"所以你们查这个，是想找到——"
"是想找到陈志远。"苏晚晴接过话，"陈志远在进精神病院之前，是这个论坛的活跃用户。他用了一个叫‘守夜人’的马甲，发过三百多篇帖子。"
她点开一个子页面。是一个用户主页，ID"守夜人"，注册时间十年前，最后登录时间是去年冬天——也就是陈志远被送进康宁康复中心的前一个月。
齐昊尘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帖子的标题。大部分都是加密的，需要特定权限才能查看内容。但公开的部分，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论怨灵的批量采集与提纯》
《替身蛊的材料配比新解》
《关于"节点"选址的几个注意事项》
《七为数——一个被低估的常数》
"七为数。"齐昊尘低声念了一遍，"七个节点。"
"对。"苏晚晴说，"陈志远在这个论坛里，是公认的‘技术大牛’。他的帖子被加精、置顶、反复转载。影响力很大。"
"那他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齐昊尘问，"或者……私人的通讯记录？"
"论坛的私信记录不对外开放。"苏晚晴说，"但有一个办法。"
她看向"暗"。
"暗"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让他自己去查。"
齐昊尘愣了一下："谁？"
"你。" "暗"说，"你去查。用你的账号。"
齐昊尘张了张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账号？‘盖世老顽童’？那个被全网盯着、随时可能被封的账号？"
"就是那个。" "暗"睁开眼，看着他，"正因为所有人都盯着，你才应该用。你越躲，他们越觉得你有鬼。你越正常，他们越摸不清你的底。"
齐昊尘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逻辑他听懂了——但他不确定"暗"是不是只告诉了他一半。
"而且，" "暗"说，"你需要在这个论坛里，建立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散修。" "暗"说，"一个没有门派背景、靠自己摸索出灯火术的散修。这是你进驭兽门的身份掩护。"
齐昊尘想起了"暗"在西厢房说过的话——给他一个"散修"的身份，让他混入驭兽门。现在，这个身份要在"无面人"论坛里提前建立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论坛里发帖？用散修的身份？"
"对。" "暗"点了点头，"发一些看起来像是自学成才的内容。不用太深，但要有特色。让驭兽门的人看到你，觉得你是个人才，主动来招你。"
齐昊尘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个计划的核心是"钓鱼"——用假身份在论坛上展示实力，吸引驭兽门的注意，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招揽"，进入驭兽门内部。
风险显而易见。一旦身份被识破，他不仅进不了驭兽门，还会成为整个"影"系的目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好。"他说，"我发什么？"
"暗"从唐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纸条上是用钢笔写的、大约三百字的文字。齐昊尘展开一看，是一篇关于"灯火术基础修炼心得"的短文。文风朴实，用词不华，但每一个观点都准确得像是教科书。而且，文章的论述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学院派的、按部就班的讲解，而是充满了"自己摸索"、"走了很多弯路"、"偶然发现"的语气。
一个典型的、自学成才的散修的口吻。
"你写的？"齐昊尘问。
"不是。" "暗"说，"是你爷爷写的。"
齐昊尘的手停住了。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真的做过散修。" "暗"说，"齐家灭门之后，他隐姓埋名了很多年。这段经历，他写成了笔记。这篇心得，就是他从那些笔记里整理出来的。"
齐昊尘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钢笔字迹遒劲而克制，每一笔都像是丈量过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更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备注：
"此文可用于身份掩护。切勿透露齐家任何信息。"
备注没有署名。但齐昊尘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父亲齐建国的字。
他抬起头，看向"暗"。
"我爸……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一部分。" "暗"说，"你爷爷临死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了他。包括这篇心得。但具体的计划，你父亲不清楚。"
齐昊尘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背包的防水袋里，和齐建业的笔记放在一起。
"我什么时候发？"
"现在。" "暗"说，"趁你的账号热度还在。你的‘盖世老顽童’虽然被封了一次，但粉丝还在。你在论坛里发这篇心得，用‘陈默’的马甲，然后让你的账号转发——制造一种‘这个散修是盖世老顽童发现的人才’的假象。"
齐昊尘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操作很精妙——利用"盖世老顽童"的流量，为"陈默"这个假身份背书，让驭兽门的人主动来接触。
"苏晚晴负责帮你运营账号的转发节奏。" "暗"看向苏晚晴，"不要一次转完。分三天，每天一条，制造话题。"
"明白。"苏晚晴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记录操作要点。
"刘洋负责技术侧。" "暗"继续说，"IP伪装、设备指纹混淆、论坛账号的注册信息全部做假。不能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刘洋能搞定吗？"
"他搞不定，我来做。" "暗"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齐昊尘坐在折叠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暗绿色的论坛界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荒野里被一个驭兽门内门弟子追杀，胸口被灌了一掌鬼火，差点死掉。而现在，他坐在一间安全屋里，和一个身份不明的老头、一个十六岁的女·高中生，策划着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卧底计划。
这种反差，荒诞得让他想笑。
但他没有笑。他只是低下头，开始修改那篇心得——加入一些更符合"自学散修"身份的细节，调整几个术语的使用方式，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没有系统训练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暗"说得对。越真实，越安全。
他改了大约一个小时，最终定稿。苏晚晴把稿子拷贝进一个加密U盘，准备发给刘洋做技术处理。
做完这一切，齐昊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碎金。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暗"："前辈。那个内门弟子……他之后会怎么样？"
"暗"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呢？"
"他认出了您的身份。知道您护着我。"
"嗯。"
"那他回去之后——"
"他会告诉血手人屠。" "暗"说得很平静，"血手人屠会知道，齐家的人还活着。而且，齐家的人，有一个在星澜一中上学。"
齐昊尘的血液凉了半截。
"所以，" "暗"睁开眼，看着他，"你明天去学校，要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正常。"
"……好。"
"你的同学、老师、父母——所有人都不能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尤其是你的父母。"
齐昊尘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蓝色光点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强行压住了。
"我知道。"他说。
"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欣慰——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确认，像是看到了某种他曾经见过、但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过的东西。
"去吃饭吧。" "暗"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向厨房，"你妈中午打过电话。问你今晚回不回去。"
齐昊尘愣了一下："我妈？"
"嗯。她不放心。" "暗"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说。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齐昊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拿起背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正在烧水。苏晚晴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两个人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齐昊尘转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